亲兵通传过后,罗金刚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这个在战场上顶着鸟枪攀城墙都不会腿软的悍将,此刻站在楚王的书房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完全不似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粗犷模样。
这是罗金刚第一次独立拟定作战计划,也是作为一军主帅,呈报自己的方略,由不得罗金刚不紧张。
赵木成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罗金刚这副样子,先是笑了笑。
然后,赵木成抬手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示意罗金刚坐下。
这个动作是在安抚罗金刚的紧张情绪,先让罗金刚放松下来。
罗金刚在看见楚王脸上还有笑容的瞬间,心里那面一直悬着的鼓总算落了地,紧张去了大半。
但在椅子上坐下来时,还是罗金刚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笔直,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这坐姿,倒像个刚进军营第一天就被叫到帅帐里问话的新兵。
赵木成见罗金刚这副样子,也不再折磨罗金刚,直接开了口:
“金刚,你这个作战方略我看了。”
赵木成顿了顿,拿起这个奏文,说道。
“写得非常好。军中像你这般有勇有谋的将领还是太少了。加以锻炼时日,可以外放一方为帅了。”
这话一出口,罗金刚那本来还只挨着椅子边沿的半个屁股噌地抬了起来。
连连起身,双手抱拳:
“不敢当殿下这么夸奖!俺都是跟殿下学的,都是跟在殿下手下才能有这些长进。殿下让俺往东俺就往东,殿下让俺攻城俺就攻城,哪有什么谋略,全是殿下教的!”
罗金刚嘴上说着不敢当,可他那双亮得放光的眼睛早就把他出卖了。
有勇有谋,这四个字可谓是罗金刚内心的终极追求了。
现在楚王殿下把这四个字直接说了出来,罗金刚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下,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还是楚王殿下会夸人!
赵木成抬手示意罗金刚坐下,手掌往下压了压。
“稍安勿躁。”
罗金刚赶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等着赵木成的下一步指示。
赵木成把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般温和,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罗金刚的脸上的喜色一下子收了回去。
“只是金刚,你这计划里,尚有一些问题,还需要再商榷一二。”
罗金刚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得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紧张,咽了口唾沫,嗓子有些发干:
“殿下,这计划还有哪些值得商榷的地方?还请殿下赐教,俺立马就去改。”
这份作战计划是罗金刚和王大勇以及麾下众将商量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才磨出来的。
在让文书誊写之前,几个人又围在案边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该写的都写了,该想到的都想到了,好像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不过既然楚王这种用兵天才都说有问题了,那自然是有问题。
罗金刚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怀疑。
赵木成听到罗金刚二话不说就要改,心里放心了不少。
作为主帅,这种能听进去话的态度是必须的。
尤其是一员刚从莽将往帅才转型的将领,最怕的不是经验不足,而是经验不足还听不进人劝。
赵木成不再故弄玄虚,直接开口说出了罗金刚的问题。
“金刚,如果按照你这个计划来,清妖确实按照你预想的去行动,那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清妖不按照你的计划来呢?”
赵木成把奏文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你的水师大模大样地往西去,佯攻的声势造得再大,可清妖的水师如果死守襄阳码头,并不追击呢?你的整个计划,如何实施?难道还能把船再拖回来?”
赵木成这不是故意刁难。
清妖的水师确实可能为了保住襄阳码头这个战略要地而不去追击佯攻的船队。
襄阳码头是襄阳城的江上门户,丢了码头襄阳就成了孤城。
清军的水师将领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轻易把主力调离码头去追一支不知道虚实的船队。
罗金刚他们在偏厅里推演的时候,是按自己的思维去想清妖,他们觉得清妖一定会追击,因为他们自己如果在对面,一定会追。
但这是他们认为。
战场上死在“我认为”上的将领,比死在刀枪下的还多。
赵木成提出的这一点,之前罗金刚他们确实没有想到。
罗金刚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若是清妖不追击,便让那三千佯攻的士兵直接从西面渡河。渡过河后守住渡口,后续九千大军从这渡口过江。”
这是罗金刚能想到的临时变通的法子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换个渡口硬渡,反正三千人也不是不能打。
赵木成摇了摇头,笑道:
“我若是你,哪怕强渡,在夜里偷渡,也要想办法在东边渡河。不然东城门的二百老兄弟拿什么接应?他们拼了命把城门炸开,城外却没有大军杀进来,那二百人就是白死在城门洞里。”
这话让罗金刚一下子愣在了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啊,若是从西边渡河了,那东门就没办法偷城了!
战场上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时候真是一步错,然后就会步步错。
一时间,罗金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改是不是还要错?
见到自己这位悍将已经说不出话来。
赵木成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味道,开了口。
“金刚,这便是设置战略的初衷,为达目的,轻易不能改变。一旦中途变来变去,整个计划就全乱了。为了一定能达到目的,第一步就要攻敌所必救,而不是把选择权交到敌人手里。让敌人选,他就会选最有利于他自己的那条路。让他不得不按照你给他划的路走,主动权才一直在你手里。”
攻敌所必救。
罗金刚坐在椅子上,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罗金刚想起打新野的时候,楚王让他从白河上游的柳林汊偷渡,但同时在南关渡口大张旗鼓地伐木造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