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总兵柏山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了南关渡口正对面布防,柳林汊那边一个兵都没留。
为什么?
因为南关渡口是新野城南最大的渡口,楚军在那里造筏,柏山就不能不守。
攻敌所必救,所以柏山只能把兵往南关渡口堆,所以柳林汊就空了。
罗金刚突然抬起头,眼里满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大声道:
“殿下!俺明白了!俺不应该只派船勾引对面,俺应该直接去打襄阳码头,佯攻襄阳码头!码头上泊着清妖的水师主力,那是襄阳的江上门户,清妖就算明知是佯攻也得全力守住,不然码头一丢襄阳就是孤城。对面的水师兵力必然被俺的船队拉扯过去,然后俺就能在东边小樊村偷渡了!”
这罗金刚倒是醒悟得快,不是蠢笨之辈。
赵木成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罗金刚的话,然后嘱咐道:
“这么想便对了。记住为帅有两点。第一,决了的事,轻易不可变。便是多受些损失,也要达成目标。战场上变来变去,下面的将领就不知道该听哪道令了。第二,下手要狠。打就要打敌人最疼的地方,疼到他没法思考别的事,你才能腾出手来做你真正要做的事。”
这算是认可了罗金刚提出的修改方案。
罗金刚见这件事总算过了赵木成这一关,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忙不迭地应道:
“殿下,俺记住了,谢殿下教诲!回去俺就改成水师佯攻襄阳码头。”
至于楚王说的这些话,决议不可轻变,下手要狠,攻敌所必救。
罗金刚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准备回去以后慢慢琢磨,再领悟其中的道理。
他罗金刚是个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办法:
记下来,反复想,想不通就问王大勇,再想不通就再来问楚王。
水师佯攻襄阳码头这件事,赵木成算是认可了。
但赵木成并没有就这么轻易放过罗金刚。
而是把面前的奏文向前翻过一页,手指在新的那一页上点了点,接着问道:
“金刚,我还有个问题。我给你一万二千人,让你指挥,这些人在你眼中该有区别吗?”
罗金刚一听这话,腰板本能地挺直了。
作为军中宿将,这点常识罗金刚还是有的。
赏罚不一,号令不一,是带兵的大忌。
罗金刚面色一正,当即答道:
“回殿下,军中最忌讳的便是赏罚不一,号令不一。既然俺做了主帅,自然要对所有士兵一视同仁。俺手下的兵,不管是从南阳带来的还是从新野带来的,打仗的时候都一样使唤,赏的时候都一样赏,罚的时候都一样罚。不然,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帅。”
这罗金刚嘴上倒是知道这一点。
赵木成听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面色变得肃然,问道:
“说得好!那为何我给你派的最精锐的三千中军,你却用来佯攻?而原本你旗下刚刚组建的新兵,却用来做夺城门的主力?”
罗金刚的后背顿时汗淌了下来。
这句话像在罗金刚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罗金刚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金刚在潜意识里还是没有把中军的人马当作自己的人马。
那三千中军不是他罗金刚的嫡系,因此罗金刚心里存着一个念头。
不让这帮中军士兵打最艰苦的仗,让他们佯攻,伤亡小,他们自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而夺城门这种硬仗,罗金刚下意识地交给了自己的南路军新兵。
这里面还藏着另一层心思,罗金刚想证明自己手下的新兵也不是孬种。
这些话罗金刚没有对任何人说,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赵木成这一问,就像一把刀,把罗金刚心里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给捅穿了。
罗金刚低着头,脸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敢擦,也不敢抬头。
半晌,罗金刚瓮声瓮气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殿下,俺错了。”
赵木成看着罗金刚这副汗流浃背的样子,心里知道过犹不及,敲打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
能知错认错就好。
因此,赵木成收起了那副肃然的样子,把语气放得温和了些:
“金刚,你是有潜力的。为帅只需要考虑一件事,用最少的代价,最稳的方式获得胜利。有精兵不用,反而用新兵去啃最硬的骨头,这是为帅的忌讳。你把精兵拿去佯攻,新兵去冲城门,打赢了,新兵伤亡大。打输了,你连翻盘的本钱都没有。记住,只要做了主帅,所有的兵马就都一样。中军的兵和南路的兵,都是你的兵,都是楚军的兵。只有一碗水端平,军心才可用。调出你的三千人,佯攻襄阳码头,然后把中军的三千人放到夜渡偷城的主力。明白了吗?”
罗金刚听赵木成这般温言相劝,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自己那点小心思,楚王看得明明白白,却不直接戳破,而是告诉自己该怎么改。
从跟着楚王开始,还没见到楚王对谁教导的如此耐心,如此看重。
唯独对他罗金刚,楚王从一步一步地栽培。
往襄阳派人是让他学布局,让他当主帅是让他学指挥,今天这场书房里的敲打,是让他学会怎么当一个真正的统帅。
罗金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没有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只是跪在那里,声音有些发哑:
“殿下,末将都明白。感谢殿下的一番栽培爱护。”
赵木成没有立刻让罗金刚起来。
先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朱笔,蘸饱了朱砂,在罗金刚那份作战计划上逐条批注了改进的方案。
批完后拿起楚王大印,在朱批下面盖了印。
然后才赵木成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双手把罗金刚从地上扶起来。
最后,把修改后的作战计划递到罗金刚手上,拍了拍罗金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锤定音的信任:
“金刚,去按照这个办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我军最优秀的主帅。”
罗金刚双手接过那份被朱砂批注过的作战计划,又向赵木成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襄阳之战,马上就要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