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襄阳城中,早已是风声鹤唳。
从两天前樊城那边遭到袭击开始,整座襄阳城就像被人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
表面上还维持着正常的秩序,内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樊城丢得太快了,副将德恩带着两千川兵,连个像样的军报都没来得及送回来,樊城就没了。
侥幸从樊城逃回来的溃兵三三两两地窝在城门洞里,坐在墙根下发愣。
守城的把总挨个盘问这些溃兵,问他们贼人从哪来,有多少人马,领头的是谁。
结果问来问去,所有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有人说是从北边南阳来的长毛,有人说是从东边随州过来的捻子,还有人说是江上来的水匪。
至于贼人有多少人,有的说几千,有的说上万,还有的说漫山遍野数不清。
没办法,败得太快了,快到都没认清对面是谁。
能活下来的,都是一开始就跑了的。
到现在为止,这股占了樊城的贼人到底从何而来,有多少兵力,全都还没探查清楚。
襄阳府的大堂里,罗遵殿正急得来回踱步。
罗遵殿是安襄郧荆道道员,正四品的文官,平日里管的是粮赋刑名,哪里管过打仗!
可湖广总督杨霈一纸文书下来,授权罗遵殿提标归其调遣,襄阳上下所有绿营汛兵全部归他节制。
这是把整个襄阳的防务压在了罗遵殿一个人的肩膀上。
一旦襄阳有失,罢官只是最轻的了。
终于,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此人身形敦实,五短三粗,面色黝黑,穿着一身把总的号衣,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
正是本城把总刘大虎。
刘大虎虽然看上去不起眼,但有一手极好的水下功夫。
因此罗遵殿派了这刘大虎到对岸去打探樊城的情况。
刘大虎进了大堂,跪下行礼,顾不上喘气,就急着说道。
“大人打探清楚了,北边占了樊城的那伙贼人——”。
话说到一半,刘大虎的气喘不上来了,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阵子。
罗遵殿见刘大虎这副模样,也顾不上什么上下有别了,连忙把自己的茶碗递了过去,温言道:
“喝口茶歇一歇,慢慢说,慢慢说。”
刘大虎也不客气,接过茶杯牛饮了一口,平复了气息,才接着说:
“那伙贼人正是那新野的长毛楚逆!领头的是个什么楚王,手下有万人以上,已经驻扎在樊城了。昨日开始沿江搜罗船只,把沿江的渔船,货船,筏子全拖到码头边上去了,近几日恐怕就要渡河!大人!”
罗遵殿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一片惨白。
楚逆!
居然到了他罗遵殿的防区。
罗遵殿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
“怎么是如此大贼?怎么是如此大贼?”
整个人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眼睛里没了焦距。
一旁的刘大虎哪敢上前打岔,只能悄悄地把那茶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站在原地看着罗遵殿发愣。
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好半晌,罗遵殿的眼神才不发直了。
罗遵殿强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刘大虎,声音已经不复平时那副儒雅,有些歇斯底里:
“快去!把你家守备叫来!余际昌!速速去叫!快去!”
刘大虎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转身跑出了大堂。
罗遵殿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定了定神,又唤来了自己的师爷。
那师爷姓王,跟在罗遵殿身边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这副模样。
罗遵殿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名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快持我的名帖到单大人府上,邀请他过府一叙。就说占了樊城的贼人已经打探清楚了,正是那南阳楚逆。”
王师爷一直在躬身听言,听到“楚逆”两个字时整个人浑身一紧,接过名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不可思议地看着罗遵殿。
好像是在向罗遵殿确认。
真的假的?楚逆?
罗遵殿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名帖。
王师爷把名帖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槛处时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连滚带爬地摔出了大堂门口。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爬起来就继续往外跑。
楚逆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砸进池塘里的巨石,以襄阳府衙为中心,迅速席卷了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