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娘卖批。
罗遵殿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
现在城里已经乱了，府衙外面的街巷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远处东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
兵凶人危，这个时候责怪下属，余际昌这种刀口舔血的武夫若是被逼急了，一刀把罗遵殿剁了。
回头报一个“罗大人被贼人所杀”，谁也不会追究。
死一个道员算得了什么，襄阳城破，他罗遵殿战死才是朝廷需要的。
罗遵殿还有些不死心。
看着余际昌，把声音放得恳切了些：
“际昌，快护送我去找单大人。有他的精锐团练，咱们尚还有夺回城池的可能。单家的团练都是用上好的鸟枪和厚饷喂出来的，只要能把东门堵住，楚逆未必能在巷战中讨到便宜——”
说着，罗遵殿就开始四处找自己的靴子。
罗遵殿找到了靴子，却怎么也穿不上，仔细一看，原来是浑身都在抖。
余际昌赶紧上前，帮罗遵殿穿上靴子，急得嗓音都变了调：
“大人！咱们还是快走吧！那单大人，早就被他的团练护送着往城西逃去了！末将亲眼看见的那帮团练把单大人的轿子从府里直接抬出来，拥出西门就跑了！您还指望夺回城池？咱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罗遵殿整个人一愣，这才明白事情的紧急，声音发着颤：
“快——快收拾细软。”
这时候，王师爷已经背着个包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前。
看见罗遵殿还在没收拾好，还在找细软，王师爷急得直接跨过了门槛：
“大人快走吧！细软来不及收拾了，印信和重要文书卑职都带了，咱们快走！东门的贼人已经杀进城了，正沿着东西大街往这边冲！”
远处的喊杀声已经近了，隔着几条街，能隐约听到有人喊着。
“杀清妖！”
罗遵殿这才开始动，飞奔到卧房里侧的墙角，蹲下去摸出一只暗格，从里面掏出一沓银票。
那是他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底，用油布裹了两层压在墙砖后面。
罗遵殿把银票塞进怀里，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袍子披在肩上，来不及扣好扣子，就跟着王师爷冲出了卧房。
余际昌在前面开路，身边还跟着几个亲兵，把罗遵殿和王师爷护在中间，一行人沿着西门大街往城门方向跑。
街巷里到处是乱窜的溃兵，余际昌持刀在前，领着罗遵殿穿过西门门洞，消失在通往荆州方向的黑暗中。
一路跟着狼狈逃窜的罗遵殿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罗遵殿一边跑一边回头望，襄阳城巨大的黑色轮廓蹲在夜色里，城头上已经插上了楚军的旗帜，东门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城楼都映得通红。
如此坚城，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六十多丈，三面环水。
又有大军防守，还有水师在江上策应。
如何一夜之间就丢了？
罗遵殿想不通。
有人失意，便有人得意。
此时的罗金刚站在襄阳的城墙上，望着下面街巷里不断涌入的楚军，可谓是意气风发。
一队队楚军正沿着东门大街往城里各个方向展开，火把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骑兵的马蹄踩在青砖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步军的队列整齐有序地沿着街巷推进，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从某条巷子里传来，那是楚军正在肃清躲藏在民房里的残敌。
军旗在东门城楼上升了起来，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里的百姓全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瞅一眼，看见的是楚军那深蓝色的军服和闪亮的腰刀。
罗金刚此时有些得意，也有些庆幸。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面，望着东门方向那扇被火药炸得歪在一边的铁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楚王的那些话。
幸亏听了楚王殿下的意见。
按自己原来的作战计划，南路军新兵去夺城门，那现在襄阳城头上飘的大概就不是楚军的旗帜了。
那些新兵虽然已经练了一个多月，但真刀真枪的巷战没经历过，一进城门洞看见满地是血，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溃。
佯攻襄阳码头这一手也确实把清军水师全牵过去了。
所以主力才在小樊村安安静静地渡了河，没有一个清兵发现，也没有一艘清军战船来骚扰。
这边的清妖战力并不低。
东门被内应占了之后，守城的清军疯了一样从城墙上往东门增援，在城门洞里跟攻城的先头部队拼了命的死战。
混进城中的那两百老弟兄，几乎全部死伤殆尽。
这两百人都是挑出来的最精锐的老兵，一个能顶五个新兵，但守东门的清军是有准备的，余际昌本人就在东门坐镇，单懋谦的团练也在城墙上。
清军发现城门内侧有人接应后，立刻从城墙上往下冲，团练的精锐也赶来增援，双方在城门洞子里杀成了一片血狱。
火药包引燃后炸断了铁闩，炸开的碎石和铁片崩飞了一大片，清军的残兵仍然死战不退。
好不容易炸开城门后，是中军的那些老底子冲了进去，和城门洞里还在顽抗的清军刀对刀地绞在一起，一路从城门洞杀到瓮城，再从瓮城杀进大街，终于把清军打崩了。
若是按原计划靠自己刚刚编练的新军去啃这道防线，未必能打下这场硬仗。
新兵在城门洞里一乱，后面的梯队就会被堵在门外，到时候城里的两老兄弟全白死，襄阳也未必能破。
罗金刚想到这里，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楚王在书房里问了自己的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里的每一步都和昨夜战场上的血肉消耗一一对应上了。
罗金刚叫过来一个亲兵：
“你速回大营向楚王殿下报信。就说，襄阳已破。”
到了中午时分，赵木成带领着剩下的中军士兵和南路军的三千人从樊城码头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地渡过了汉水，直奔襄阳码头而来。
江面上的硝烟早已散去，昨天炮战留下的痕迹还能从码头上看到。
罗金刚，罗铁峰，王大勇三人已经在码头上肃立等待。
罗金刚站在最前面，嘴角却挂着一道压不住的笑意。
赵木成走下跳板，直奔三人而来，还没等他们行礼，便大笑道：
“打得好啊，襄阳一战，打得漂亮！”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赵木成亲手一一将他们扶起。
然后，赵木成盯着罗金刚，正色道：
“金刚，你应为首功。”
罗金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都是殿下指挥的好，俺不过是按照殿下的方案行事罢了。要不是殿下在书房里敲打俺那一顿，俺现在还犯浑呢。”
赵木成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笑着道。
“都别自谦了，先进城吧！”
赵木功没有下船，他自己申请留在军中，带着那帮刚领到线膛枪的新军继续练枪，连襄阳城都没进。
罗金刚亲自在前引路，领着赵木成穿过城门洞进了城。
昨晚在城门洞里激战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冲洗干净的血迹。
一行人来到了襄阳府衙的大堂。
大堂里已经重新布置好了，舆图挂在墙上，笔墨齐备，马扎摆在堂下。
赵木成自然是坐了上座。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亲兵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罗金刚不等赵木成开口，就从侧位站起来走到堂中央，先行报告此战的斩获和损失。
“殿下，襄阳一战，咱们击溃了城中官兵五千、团练五千。阵斩四千以上，俘虏三千人。官兵的主将单懋谦和罗遵殿已经趁夜逃出了西门，往荆州方向去了，城中群龙无首，负隅顽抗的清军不多，一战之后襄阳再无能战之兵。而且咱们在襄阳码头俘虏了靠岸休整的水师，昨晚水师只顾着在码头这边和咱们对峙，全然不知小樊村那边有主力渡河，等到东门破了，他们的退路已经断了，码头上泊着的几十艘战船全部成了俘虏。这批船里光是能装炮的大舢板就有三四十艘，全在码头上泊着，一炮没发就被咱们端了。这可是个大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