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遵殿心里咯噔一下,抢先问道:
“余守备,你不是去调兵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余际昌喘着粗气:
“大人!那楚逆!楚逆已经打过来了!派了十几艘战船,正在围攻襄阳码头!船上的火炮威力大得很,码头上的弟兄们被打得根本抬不起头来。码头上只有几门小炮,根本压不住对方。船上全是长毛,像是要直接上岸,从哪调火炮过来支援,还是往码头上加派人手,还请两位大人做主!”
罗遵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单懋谦。
单懋谦没有犹豫,当即拍板:
“襄阳水师不在码头吗?调水师的火炮来支援!襄阳码头一旦有失,楚逆就能直接从码头渡河,兵临城下。速调水师,不必犹豫!”
余际昌却没有立刻领命,嘴张了又合,脸上露出了一股为难的神色,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停了几息,余际昌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单大人,水师被散去沿河防备了,若是调了这些水师过来支援码头,那罗大人在河道上布置的防务可就全都没了。原本水师在沿江的几个渡口都布了防,一旦这些水师被调走,楚逆若是从别处渡河,咱们就毫无办法了。”
余际昌尽量把话说得恭顺,他一个小小的守备,在单大人面前把反驳的话说出口确实下了很大的决心。
单懋谦听完这话,脸色微微一沉,捻着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虽然,单懋谦没有立刻发怒,但大堂里的空气已经明显冷了几分。
罗遵殿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妙。
单懋谦这人罗遵殿最了解,孤傲自负,对下属反驳自己是极为介意的。
码头上的货栈,外人不知道底细,罗遵殿是很明白的。
这码头上的好几间货栈都挂着单家商号的名头,里面囤着从汉江上游运下来的桐油,生漆和药材。
罗遵殿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一咬牙,拍板道:
“听单大人的!码头才是最主要的地方,快持我的调令,去调各处巡逻的水师前来支援!”
罗遵殿唤过亲兵,当场写了调令,盖上安襄郧荆道的关防,递到余际昌手里。
余际昌双手接过调令,只能闷声道。
“末将遵令!”
然后带着刘大虎转身就往外跑。
离开大堂的时候余际昌还在心里犯嘀咕。
把沿江的水师全调去码头,沿江防线就全空了,这不是拿襄阳的江防开玩笑吗。
可两位主官都拍了板,他一个守备能说什么。
码头真的那么重要吗?
到了晌午时分,接到调令的各路清军水师陆续赶到了襄阳码头。
这些水师战船大多是湖北本地的绿营水师,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是大舢板船,有的是改装过的商船,炮也都是老旧的劈山炮和抬炮,射程和威力都远不如楚军船上的洋炮。
他们在码头外的江面上排开阵势,和楚军的十几艘战船隔着一片江面对峙,开始用火炮和鸟枪互相射击。
但双方都是半吊子,楚军虽然船上有洋炮,但水手多是刚从南阳招募的渔民和纤夫,操船技术生疏,炮弹打出去大多数落在水里,激起一蓬蓬白花花的水柱。
清军水师更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些绿营水兵平日里连训练都懒得出,炮管里的锈都没擦干净,打出去的炮弹不是偏了就是近了,有两发还差点打中了自己人的船。
完全靠运气。
而且楚军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攻坚。
船上的指挥官是罗铁峰,他站在方艄的船头,一会对操舵的水兵喊道:
“往前推半里。”
楚军的战船就往前进了半里,炮口又轰了一轮。
过了一会儿,清军水师的炮火密集了些。
罗铁峰又喊:
“往后退一里。”
楚军的战船又退了回去。
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就在江面上和这帮清军水师僵持着。
襄阳水师本来就人心惶惶。
杨载福的手下是湘军水师里最能打的,结果被楚军连船带人一锅端了。
这帮湖北水师哪里还敢跟楚军硬拼。
楚军那边攻得不紧,他们也乐得应付。
只要楚军不进攻码头,他们也不贸然出击。
就这样,襄阳水师和楚军水师在汉江上打起了一场持久的炮战。
江面上炮声轰轰烈烈,两岸的百姓躲在屋里听着那震天的炮声瑟瑟发抖,以为江上正在打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实际上双方互相之间的损失少得可怜。
楚军这边因为没有熟练的水兵,仅仅有一发炮弹擦到了襄阳水师的一艘舢板船舷,刮掉了一层漆,船上的水兵吓了一大跳但连块木板都没破。
倒是襄阳水师这边命中了两次,打沉了楚军的一艘小艇,艇上的两个士兵落水后被旁边的大船捞了上来,除了浑身湿透什么伤都没有。
单懋谦和罗遵殿两人都来到了城墙上观战。
襄阳的城墙高近十米,城砖厚实,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宽阔的护城河和巍峨的城墙确实很能给人安全感。
两人并肩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面,望着江面上炮火连天的壮观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炮声,看着自己的水师和楚军的战船在江面上你来我往地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