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们搬来了两把太师椅,又在垛口后面铺了块毡毯。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从一开始的紧张焦虑,逐渐变成了平淡。
等到后来,干脆在城楼上谈笑风生起来。
两人都是文人,罗遵殿是进士出身,单懋谦是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哪里见过真正的战阵。
他们评判战局的唯一依据就是炮声和远处战舰的影子。
炮声还在响,说明自己的水师还在打。
己方的战船还在江面上,说明还没输。
“这名满天下的楚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罗遵殿望着江面上还在对射的炮火,拿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说道。
“今日打了这许久,也没见他攻上码头来。”
正在这时,水师专程派了一艘小艇靠到城下,艇上的水兵扯着嗓子朝城楼上喊道:
“禀大人!前方击沉楚逆战船两艘!”
罗遵殿当即抚掌大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朝单懋谦拱手道:
“好啊!我军作战英勇,单大人指挥若定,此功当上报朝廷,为水师官兵请功,为单大人请功!”
单懋谦此时也不自觉地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矜持和从容:
“楚逆的马队虽然凶悍,但是到了这河中,却无处施展。有此等水师,是襄阳之福啊。”
单懋谦说这话时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高,分明已经把今日这场炮战的功劳全归在了自己名下。
这下两人更是有些放心了,隔着汉江,楚逆的水师又不行。
着实不应该因为楚逆的名头,就慌乱成那样。
现在想起来,着实有些有失体统。
然后,两人又是一顿互相吹嘘。
罗遵殿说单懋谦指挥有功,调度得当,单懋谦说罗遵殿练兵有方,慧眼识人。
两人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听到楚王的名头时是个什么反应。
那副当时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窘态,此刻在城楼上被江风吹得干干净净。
互相吹捧了一番,两人都准备下城回府。
总不能让他们两位大人还在这里守夜,毕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城墙上夜风刺骨,万一着了风寒谁来担待。
但是,两人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放心。
毕竟楚逆的名头让两人打心底还是有些发怵的。
罗遵殿在离开城墙之前,把余际昌叫到跟前,收起了刚才那副谈笑风生的表情,换上了一副严厉的神色,嘱咐道:
“际昌,贼人今日雷声大雨点小,可能只是为了试探。你今夜留在城上值守,一定要防着贼人夜里偷城。城上要多留人,记住,不可有丝毫懈怠。”
余际昌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决绝道:
“罗大人放心!末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罗遵殿亲手将余际昌扶起来,拍着余际昌的肩膀,说了许多温言抚慰的话,又许下了一堆战后升迁和赏银的承诺。
把这番姿态做足了,罗遵殿才转过身子,跟在单懋谦后面慢悠悠地下了城墙。
单懋谦也没有完全放心。
回到团练衙门之后,调了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一批团练上城墙。
这些人都是他单家本族的子弟,是从单氏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壮丁,平日里的饷银比别人多一倍,装备用的也都是最新式的鸟枪和腰刀。
单懋谦把这些人全派上城墙去守夜,嘱咐他们今夜务必精神着些,眼睛放亮了。
部署完这一切,两人各自回府。
好在夜里是风平浪静,江面上再也没有传来炮声,码头那边也没有喊杀声。
只有更夫的梆子按部就班地敲过亥时,子时,丑时。
罗遵殿躺在卧房的床上,听着远处更鼓的声音,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只是睡过去没有多久。
就在罗遵殿睡得正香时,门被直接撞开了。
木门框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声。
罗遵殿从床上弹坐起来,迷糊着双眼,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认出了冲进来的人。
正是守备余际昌。
此时余际昌的脸上全是血,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罗遵殿一下子清醒了,整个人从床上翻身而起,被褥滑落到地上也顾不上捡。
赤着脚站在地上,厉声问道:
“你不是在城墙留守吗?为何到此?”
余际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
“大人!楚逆在城里早就留了人,里应外合,东门陷了!楚逆的大军进城了!”
罗遵殿怔怔地听完这段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你他娘的不是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