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凤凰大营。
曾国藩在此设立了行营粮台,誓要一举拿下岳州。
大营扎在岳州城东的一片高地上,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刁斗森严。
粮台设在营寨最后方,仓囤里堆满了从湖南各地征调来的稻米和军粮,骡马大车日夜不息地从码头上往营中运送辎重。
此时这凤凰大营中已经汇聚了湘军兵勇两万人以及湖北绿营兵马一万人,三万余人将岳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六百里加急的信使昼夜疾驰,从荆州一路往东,马不停蹄沿着官道直奔岳州。
那信使背上插着令旗,胯下的马已经换了好几匹。
终于是赶到了凤凰大营。
在营门外被哨兵拦下,验过令旗之后被放行入营。
信使先奔了绿营军的营寨处,打马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帐篷,找到了湖北提督桂明的营帐,守门的亲兵却告诉他桂大人不在营中,正在曾国藩的帅帐中议事。
这信使又马不停蹄,拨转马头直奔那湘军的帅帐处。
进了大营,一边狂奔,一边高喊。
“六百里加急!荆州告急——!”
此时曾国藩正在和帐中众将研究强攻岳州一事。
朝廷已经等不及了。
军机处的催战文书一封接一封地发来,语气一封比一封严厉,字里行间全是不耐烦。
曾国藩也等不及。
眼看再等几个月就入冬了,洞庭湖上刮起北风,到时候水师的战船不好展开,陆师的士兵在城下冻得手脚发僵,更不好攻打,总不能等到过年。
骆秉章更是冷嘲热讽,这位湖南巡抚在给曾国藩的咨文中夹枪带棒。
“大军久围岳州,坐食糜饷,未见寸功。”
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曾国藩畏敌如虎,故意拖延。
如果再拖下去,恐怕骆秉章就要上书弹劾自己了,那位骆巡抚可不是什么善茬,在朝中的人脉盘根错节,真要弹劾起来,咸丰未必不会听。
因此曾国藩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十日内攻下岳州。
曾国藩把众将召集到大帐中来,正是为了下达这个死命令。
这位名满天下的曾侍郎面相堪称人下之姿。
面色偏黑,长着一副三角眼,两只眼角的纹路往下撇着,总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忧虑。
背微驼,须髯稀疏,下巴上的胡子稀稀拉拉,两鬓的头发也有些花白了。
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儒生。
此时帅帐中人才济济。
不但有桂明和塔齐布。
桂明穿着一品提督的补服,坐在右手第一位,神色间带着几分客居别营的拘谨。
塔齐布坐在左手第一位,甲胄未卸,一身的精悍之气。
还有曾国藩麾下的湘军众将,如罗泽南,周凤山等人。
罗泽南是个瘦高个,面色蜡黄,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是湘军中有名的悍将。
周凤山年纪稍轻,坐在罗泽南下首。
还有曾国藩的重要谋士夏銮,手里端着一碗茶,神色沉稳。
曾国藩坐在上首,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弱,像是个中气不足的病人,软绵绵的。
“诸位,军机处那边来了急文,若是还拿不下岳州,恐怕是无法交代啊!”
众人不得不靠近,凝神倾听,才能听清曾国藩的话。
这几乎成了湘军帅帐中的惯例。
每逢议事,众将都得把椅子往前挪,或者干脆站起来凑近一些,否则曾大人的声音就会被帐外的风声和营中的马嘶盖过去。
但还不待众将说话。
信使就赶到了。
那声呼喊从帐外直直地扎进来。
“六百里加急,荆州告急。”
这声音骤然在账外响起。
帅帐的帘子被风吹得猛地一鼓。
众人互相之间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懵。
荆州告急?
哪来的兵力打荆州?
长毛的主力在岳州城里被围着,湖北西部长毛的兵力早就空了。
如果有能力进军的,恐怕只剩楚逆了!
但前两日不是刚来信,说是襄阳告急吗?
怎么才过了几天,荆州又告急了?
总不是楚逆这么快就打到了荆州吧?
从襄阳到荆州少说有四百里,中间还隔着荆门,就算楚逆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其中一些人想到了这个可能不由得面色一白。
桂明的脸色最先变了,他是湖北提督,荆州是他的防区,若是荆州真的出了事,他这个提督的乌纱帽就要不保了。
坐在上首的曾国藩神色微变,但是并没慌张,还是沉沉的坐在那,望向营帐。
曾国藩那张偏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皮子往下垂了垂,像是在等那个信使进来把话说完。
信使快步奔入,跪在地上道。
“有六百里加急报桂明大人,荆州告急!”
桂明起了身,上前结果那信使手中的军报。
但是桂明却没有先看,而是直接递给了曾国藩。
虽然桂明是一品的湖北提督,在品级上和曾国藩这个二品兵部侍郎还高着一级,但是咸丰早就下了圣旨,桂明的兵马归曾国藩节制。
在湘军的帅帐里,他桂明只是个客将。
因此桂明只要还在大营中,就得听曾国藩的。
曾国藩接过了军报缓缓打开。
看了一眼,面色一变,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骇,眉头猛地往上挑了一下。
但是随即这股惊讶就被压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曾国藩靠在椅背上,把军报递了出去,说道:
“大家都看看吧。”
声音还是那副低低的,没什么变化。
就像这军报中并没什么惊人消息,不值得大惊小怪。
塔齐布先接过了军报。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上一惊。
官文的措辞写得明明白白:
楚逆南下,直落两城,重镇襄阳一夜被破,荆门骤然失守,楚逆兵锋已抵荆州外围。
塔齐布的浓眉在额头上拧了一下,然后又变的充满了战意。
他转身又把军报递给了在一旁早已经等不及的桂明。
桂明看过后,和这两人反应都不一样,脸直接就白了。
当时就颤声说道:
“曾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咱们不能置荆州于不顾啊!”
桂明虽然人在岳州前线,但荆州是他的防区,襄阳也是他的防区。
现在襄阳已经丢了,荆门也丢了,若是荆州再有个三长两短,朝廷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桂明。
这楚逆速克襄阳,又近逼荆州。
大有一副要鲸吞湖北的样子。
如果楚逆拿下了荆州,整个湖北西部就全塌了。
楚逆随时可以顺着长江一路东下,驰援岳州和武汉三镇。
曾国藩在那老神在在,眯着眼并没有回话。
是在等这军报都传完。
军报从塔齐布手里传到桂明手里,又从桂明手里传到罗泽南手里,再传到周凤山、夏銮和其他几个参将手里,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每个人都看完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曾国藩才慢慢悠悠开口道:“桂大人稍安勿躁。夏先生怎么看。”
夏銮移步到大帐中央,他走到帅案前面,站定了,先朝曾国藩行了一礼。
神色有些忧心忡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