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这楚逆来势汹汹，不能不管啊。若是放任自流，一旦其拿下荆州，顺流而下，我等就是腹背受敌，尤其是西路军的后背将完全敞开。胡林翼的西路军现在正从常德往武昌方向推进，他身后就是荆州。如果荆州被楚逆占了，胡林翼的粮道就被切断了，他的西路军就成了孤军悬在清军和楚逆之间，到那时候，就不是咱们围岳州了，是楚逆和长毛夹击西路军了。”
夏銮说的在理。
他是曾国藩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之一，这番话把整个湖北的局势从北到南理了一遍，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曾国藩也在沉思，这位曾剃头以结硬寨，打呆仗著称。
用兵从来不走险棋，不打无准备之仗。
骤然局势如此变化，让曾国藩拿出什么好的方案，倒是一时间难以拿出。
曾国藩坐在帅案后面，眉头微微皱着，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却还没有找到最稳妥的那一个方案。
想着想着，曾国藩开始在身上抓挠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自己的袍子领口里，隔着中衣在肩膀上用力地抓了几下，然后又伸到腋下挠了挠。
白鳞似的皮屑从身上落下，掉在他深色的袍子上，星星点点的。
但是堂中的众人已经习惯了。
这位大帅有皮癣多年了，每次议事，只要一陷入沉思，就会忍不住抓挠。
起初众将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罗泽南把目光移开了，周凤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谁也不往曾大人的袍子上多看一眼。
坐在下首的塔齐布起身，语调里带着一股子战意：
“大帅，让俺去会会这个楚王，定然打得他找不着北。”
塔齐布是满洲镶黄旗人，这些年跟着曾国藩从衡阳打到湘潭，又从湘潭打到岳州，一路上的长毛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未尝一败。
湘潭一战塔齐布正面击溃了林绍璋的主力，长沙城外他带骑兵冲垮了太平军的后阵，岳州城下他又把曾天养压得不敢出城。
显然这塔齐布对自己是极其有信心的。
在湖南对战长毛，逢战必胜，每一场胜仗都在他的刀上添了一层锋芒，给了塔齐布无限的信心。
正好这次打一把这名满天下的楚逆，把楚逆打趴下了，让他塔齐布的名号，在天下间响亮。
这个提议，直接就被曾国藩否定了。
曾国藩摇了摇头，不容置喙道：
“你是要来打岳州的，不能轻易去动。”
曾国藩最怕的就是变动，前线的兵力，轻易他是不愿意去动的。
塔齐布是中路军的王牌，是整个湘军最能打的勇将，把他调去打楚逆，岳州城下的攻城仗谁来指挥？
罗泽南虽然也能打，但攻坚不是他的长项。
周凤山更不行。
万一塔齐布调走了，岳州城里的曾天养趁势杀出来，那就是两头落空。
这时桂明出声了。
“曾大人，荆州的防务是我的职责所在，在下恐怕不能协助大人打岳州了，在下要回防荆州，若是荆州有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桂明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在大营里那种事事听命的恭顺。
桂明是湖北提督，回防荆州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挑不出理来。
而且曾国藩也不挑桂明的理。
桂明的湖北绿营虽然有一万人，但这些绿营兵的战斗力远不如湘军，攻城时从来都是放在第二梯队，打打辅助还行，真让他们扛主攻那就是送死。
桂明带兵回去守荆州，对曾来说原本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桂明这话说的无可指摘，而且本来桂明留在这里，除了壮个声势，也没什么别的用。
曾国藩思考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桂大人就先回去救荆州吧。”
这样既能暂缓荆州之危，又不改变岳州前线的局势。
桂明带兵回荆州是无奈之举，但对岳州前线来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曾国藩倒是能接受。
桂明却没有走，又开口了。
“曾大人，仅仅凭借我军一部，恐怕难以抵挡楚逆的兵锋，不知曾大人可否派一部精兵助力？若是荆州有失，或者我军被楚逆围在荆州不得出，咱们大军的后部就露出来了。”
桂明这个要求有些得寸进尺，本来曾国藩想直接拒绝。
曾国藩心里不悦，脸上却没显出来，只是那双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因为桂明后面说的，却不无道理。
如果桂明到时候死守荆州不出，这楚逆的马队完全可以闪击自己的后部。
楚军骑兵的机动能力在中原是出了名的，如果被楚军绕到身后切了粮道，那就是被人卡着脖子往死里打。
夏銮也思考到了这一点，同样站出来说道。
“大帅，楚逆既然已至荆州，咱们就不得不去处理一番了，不然西路军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被楚逆偷袭，要知道那楚逆的马队犀利，在中原转战速度极快，咱们必须对他们有所防备。”
对于自己的重要谋士的意见，曾国藩还是非常重视的。
曾国藩可以不在乎桂明的请求，可以不在乎塔齐布的请战，但夏銮的话他得仔细听。
夏銮跟着他从衡阳走到今天，每次献策都能切中要害，没有一次是空口白话。
曾国藩抬手止住了抓挠的动作，把手从领口里抽出来搁在帅案上，皱眉问道。
“只是目前各军都有任务，如何轻易离开？”
曾国藩任人识人包括练兵都是上佳的能力。
在衡阳练兵的时候，湘军的选兵、训练、饷银、军纪，每一条都是夏銮亲手定的规矩。
夏銮手下的将领也多半是他自己从湖南各地挖出来的。
但是一旦涉及到临阵变化，就显得十分局促，难以应变。
曾国藩这个人，用兵就像下棋，每一步都要算清楚才能落子，一旦棋局上出现了他事先没有预判到的变化，他的反应就会慢半拍。
夏銮胸中早已有了腹案。
语气沉稳而笃定：
“大帅，何不调西路军胡将军的兵马，折返荆州，与大帅共同剿灭楚逆？”
调胡林翼？
曾国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胡林翼的西路军正在从常德往武昌方向推进，走得虽然不快，但进展很稳。
调胡林翼回援，等于自己把西路军的进攻矛头给掰断了。
曾国藩不由问道：
“若是调胡林翼，那西路合围之势，还如何合围？”
曾国藩原本的计划是三路合围。
塔齐布中路牵制，胡林翼西路包抄，林源恩和江忠淑东路迂回。
现在把胡林翼调走了，西路的包抄就缺了一大块，合围之势就得重做。
夏銮早料到了曾国藩会有此问，从容笑道：
“大帅，那湖广总督杨霈大人不是统兵两万还在广济和德安府驻防吗？不如去信一封，请杨大人选出一部一万人，从德安府南下，掐断武昌西路，岂不是就好了。杨霈那边两万人蹲在后方闲着也是闲着，分一万人南下就能把胡林翼留下的空缺填上。虽说杨霈的兵不如胡林翼能打，但填个线总比没人强。”
桂明在一旁，听到夏銮这话，也是插言道。
“对对，夏先生说的对，湖北的防务，杨大人也该出一份力了。我桂某在前线打了大半年，杨霈的两万人在后方蹲着，总不能光看着我们拼命，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桂明说这话时嘴角还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他和杨霈之间有些说不清的过节。
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杨霈也拖下水，桂明是求之不得的。
曾国藩又沉思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才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便按夏先生说的来吧。请桂大人先带兵驰援荆州，我即刻调胡林翼领兵西进，协助桂大人剿灭楚逆南下兵马，夺回襄阳。”
桂明面色一喜，连忙拱手道。
“若是如此，多谢曾大人了，在下这就下去统兵。”
桂明直起身来，又朝帐中的夏銮点了点头，算是谢过这位替他说了话的谋士，然后转身大步出了帅帐。
桂明满脸喜色的下去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吹散了。
曾国藩继续道：
“诸位，下面就议一议如何攻打这岳州。”
曾国藩的目光从帐帘方向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舆图上。
楚逆的事暂时交给了桂明和胡林翼，曾国藩要把心思收回来，先解决眼前这座城。
这一议也没议论出什么好的办法，还是按照曾国藩以往的打法，两个字。
猛攻。
塔齐布主张用炮火先轰击南城墙再以步兵攀城，罗泽南主张派水师从洞庭湖上绕到西门实施两面齐攻，周凤山主张挖地道埋火药，几个人争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曾国藩把手往下压了压，拍了板。
明日继续强攻，三面齐上，不分主次，哪一路先破城哪一路就是首功。
众将起身领命，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