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
各位军机大臣都到了。
长案上堆着各省来的奏报和军报。
这些时日倒是风平浪静。
自从僧格林沁在汤阴大败之后,河南方向的捻子暂时没了动静。
孔广顺鹰嘴涧大捷之后,楚逆也没什么大的战果。
曾国藩则是在湖南湖北连战连捷。
整个大清好像忽然从惊涛骇浪中缓过了一口气。
祁寯藻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着茶水,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从湖南巡抚衙门专程送到京城的。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气定神闲。
肃顺这些时日倒是很少和祁寯藻在军机处争斗,总往外跑,像是有什么事。
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连穆荫和载垣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祁寯藻没心思管肃顺的事,管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祁寯藻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装看不见。
肃顺是满人,是咸丰最宠信的心腹,他干什么自有他的道理,自己一个汉臣管得太宽反倒惹祸上身。
曾国藩连战连捷,湘潭大捷,长沙收复,岳州围城把曾天养压得抬不起头。
随后,曾国藩又拿出了三路出击,收复武昌的方案。
这个方案祁寯藻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三路合围,武昌可下。
自己这个首席军机的位置可是越来越稳了。
只要曾国藩能收复武昌,到时候把武昌大捷的奏报往咸丰案前一放,皇上也该给自己的位置挪一挪了。
再往上挪,那就是封爵了,汉臣封爵,自三藩以来几乎绝迹,他祁寯藻若能开这个先例,青史留名自不必说。
而肃顺则是满怀心事的低着头。
咸丰嘱咐的事被肃顺放在了第一位。
查懿妃和恭亲王奕忻之间有没有私通,这件事比他手里所有军国大事加起来都重。
这些肃顺日子根本没心思关注军机处的事,找了好几个当初被长毛俘虏过的太监和侍卫问话,把奕忻府上这几年的人情往来也暗地里摸了一遍。
毕竟事关皇储,有的事情到关键时候,甚至需要肃顺自己做。
有些话不能问第二个人,有些线索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有些证据必须亲手去取。
肃顺这些日子来,已经隐隐约约要抓住了一些线索。
越是有线索,肃顺越觉得心惊肉跳。
祁寯藻清了清嗓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
“叫大家来,今天还是要议一议这襄阳的事。首要的是,襄阳失守,则荆州就在楚逆的窥伺之下了,楚逆不除,荆州难安。现在襄阳失了,下一步该如何调兵遣将?罗遵殿和单懋谦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理?”
襄阳失了是几日前的军报。
那封军报是从荆州将军官文那里发出来的。
这个结果,军机处的几位大臣倒是并不吃惊。
楚逆的名号在那摆着,僧格林沁的两万蒙古铁骑都被他一战打穿了,襄阳一个万人驻守的城池能挡得住他?
虽然襄阳是重镇,但是被楚逆打下来,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襄阳也没有孔广顺那等悍将。
罗遵殿一个只会抄经书的文官,单懋谦一个在乡丁忧的侍郎,拿什么跟孔广顺比?
现在祁寯藻问起该如何调兵,肃顺倒是起了些兴趣,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襄阳丢了,荆州危在旦夕,谁能去救荆州?
曾国藩在岳州被曾天养拖着,桂明在岳州,湖北地面上能调的兵不少,但能打的没几个。
肃顺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孔广顺的名字,但他没有说话,而是给坐在下首的穆荫递了个眼色。
穆荫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立刻捕捉到了肃顺的意思,当即建言道:
“祁中堂,若是论打楚逆,还是得陕西的孔广顺最有能力。孔提督在鹰嘴涧一战成名,阵斩三千,夺旗而归,是咱们大清目前唯一正面击败过楚逆的将领。不如请孔广顺再次出兵,以解荆州之危?”
这话明着是在夸孔广顺,暗着是夸肃顺。
谁都知道孔广顺是肃顺举荐的人。
这让祁寯藻有些不舒服。
虽然肃顺是圣宠最深,满朝文武无人能及,但是他祁寯藻可谓是功绩最盛。
军机处的主导权还是要在他祁寯藻手里。
祁寯藻摇了摇头道:
“孔广顺是悍勇,但是他的兵马远在陕甘,正所谓远水难解近渴啊。楚逆已经到了襄阳,兵锋随时可能南下,等孔广顺赶到,恐怕荆州早就——”
穆荫的提议是被拒绝了。
肃顺眼中精光一闪,他在祁寯藻拒绝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祁寯藻的意思。
这是想要推举那曾国藩扩大地盘!
襄阳丢了,曾国藩在岳州,从岳州到荆州不过几日的路程。
让曾国藩分兵去救荆州,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而且曾国藩手里还有桂明的一万绿营和胡林翼的西路军,调哪一路去荆州都是现成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曾国藩控制了荆州和襄阳的防务,就等于把整个湖北的军权都揽在了湘军手里。
肃顺怎会让祁寯藻轻易得逞。
随即,肃顺又向那载垣使了个脸色。
载垣心领神会。
他倒不是真懂肃顺的深意,只是每次军机处议事,肃顺让他说话他就说话,反正出了事有肃顺兜着。
载垣出声道:
“那湖广总督杨霈,现在正在黄州和德安两府练兵,寸功未立。杨霈手底下有将近两万绿营,在黄州蹲了大半年,也该拉出来活动活动了。不如调杨霈的兵马西进,则定可保荆州无忧。”
这个人选提得很微妙。
朝堂上大家都知道,这杨霈是祁寯藻力保的。
当初武昌失守,杨霈弃城而逃,满朝哗然,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往军机处飞。
参杨霈“弃城丧师”“畏敌如虎”“按兵不动”的罪名一箩筐都装不下。
是祁寯藻顶着压力,以“两湖战乱,不可骤换总督”为由,保下了杨霈,让杨霈在黄州府练兵戴罪立功。
如今载垣骤然把杨霈抬出来。
你祁寯藻力保的人,现在有了用武之地,你是让他去还是让他去?
这祁寯藻若是反驳,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己保的人,关键时刻又说他不行,那当初为什么要保他?
肃顺赞许地朝载垣点了点头,这个傻王爷,今天倒是会用了心思。
载垣这种蠢货,哪里会用什么心思!
载垣连杨霈是哪个旗的都记不太清楚。
不过是那杨霈之前是胜保的人,胜保在保定被赵木成砍了脑袋之后,杨霈在朝中无依无靠,四处拜码头,也向载垣送了不少银子。
载垣刚刚提杨霈的名字,完全是为了还银子的情。
载垣属于误打误撞,把祁寯藻给架到了两难的境地。
让杨霈去,杨霈那人什么水平祁寯藻心里比谁都清楚,武昌都守不住还守荆州?
不让杨霈去,那当初拼了老命保他就成了笑话。
祁寯藻一时间皱起眉来,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信使的呼喊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六百里加急,岳州急报!六百里加急,岳州急报!”
祁寯藻猛然抬头看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