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曾国藩的急报到了。
定然是拿下了岳州!
曾国藩在岳州城下围了近三个月,前些日子就上折子说要在十日内发动总攻。
如今总攻令下了,岳州定然大捷。
这样的话,肃顺等人再也没有理由反对自己了。
西线有事,中路有捷,曾国藩再立新功,这份功劳压下去,谁还敢在军机处里跟他唱反调?
祁寯藻笑了笑,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从容:
“快把军报呈进来。”
肃顺等人的脸色都低沉了下去,默不作声起来。
没办法,没人家手下的将领能打。
军功和捷报,才是军机处最终的话语权。
你在朝堂上再能言善辩,在皇上面前再得宠,人家一封捷报呈上去,你就是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手下出了个孔广顺,却困在陕西,无战可打,整个湖北河南打得热火朝天,唯独陕西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信使进来跪倒在地上。
祁寯藻也没有多问,微笑着上前,接过战报,打了开来。
然后面色就变了。
祁寯藻捧着军报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
嘴里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间怎么可能有如此犀利的火器,如此强悍的军队这不可能——!”
肃顺三人则是一头雾水,互相对视了一眼。
看着祁寯藻那不再得意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恐惧。
肃顺最先反应过来。
定然是那曾国藩败了!
能让祁寯藻如此失态,曾国藩这次一定败得非常惨。
败的好啊!
肃顺心里激动。
他不是不想争那首席军机的位置,而是有曾国藩在,祁寯藻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曾国藩是祁寯藻一手提拔的,湘潭大捷、长沙收复,这份功劳就像一堵墙挡在肃顺面前。
若是曾国藩败了,这堵墙就裂了缝。
肃顺就可以插手湖北,把孔广顺扶持进去。
孔广顺在鹰嘴涧证明了自己是大清唯一能打楚逆的悍将!
只要把孔广顺从陕西调到湖北战场,给他补足兵力和弹药,让他顶替曾国藩的位置,进而肃顺就能彻底掌握军机处。
肃顺心中澎湃,面上却是不急,佯装不知问道:
“祁中堂,可是岳州大捷?”
祁寯藻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一问却把祁寯藻拉回了现实。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祁寯藻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忧国忧民的样子,沉声说道:
“是曾国藩的西路军在西进协助荆州的路上,骤然遭遇楚逆败了。胡林翼战死,桂明部溃散,西路军和绿营全军覆没。楚逆竟然有这等火器!军报上说,楚逆全员配备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犀利火枪,两百步外可破藤牌。真是令人心惊啊。”
说着,祁寯藻把这战报递给了肃顺。
虽然祁寯藻表面上尽力在维持着平静,但是手却是开始发抖。
曾国藩败得太惨了!
五千湘勇百不存一,胡林翼当场战死,连带着也赔进了桂明的一万绿营兵和桂龄的人头。
肃顺接了过来,忙看去。
他展开军报,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一瞬间也是惊愕莫名,楚逆竟然有这等战力?
正面击溃湘军和绿营一万五千人,追杀二十里,火器竟然如此犀利?
肃顺的眉头拧了起来,但是下一瞬间,肃顺就反应了过来。
不对。
世间哪有这等犀利的火器?
孔广顺在鹰嘴涧跟楚逆交过手,斩了楚逆三千人,夺了楚王的大旗。
僧格林沁跟楚逆打过硬仗,也没提过楚逆有什么两百步外打穿藤牌的枪。
定然是曾国藩为了推诿战败的原因,夸大楚逆的武力,所以才有此言。
而这祁寯藻竟然直接顺着曾国藩说,想要混淆视听,把一场惨败归咎于楚逆火器犀利,而不是曾国藩调度无方。
肃顺笑了笑,把军报合上,随手递给了旁边的穆荫,脸上挂着一副毫不掩饰的嘲讽。
祁寯藻有些微怒,刚才还在强撑着维持体面,看到肃顺这副表情,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问向肃顺道:
“肃中堂何故发笑?这等军国大事,我军新败,折损一万五千精兵,胡林翼战死殉国,有什么好笑的吗?”
肃顺就等着这祁寯藻上钩呢。
正常情况下祁寯藻不会这么容易被钓。
但是现在曾国藩大败,祁寯藻也是心乱如麻。
肃顺当即起身,面色肃然,朝祁寯藻拱了拱手:
“祁中堂,我军又在湖北丧失一万五千人,胡林翼殉国,桂龄殉国,无数将士埋骨沙场。肃某哭都来不及,怎么会笑。”
肃顺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只是可笑的是,那曾国藩竟然为了推诿责任,狡辩战败之因,说出楚逆有两百步外能打死人的鸟枪的胡话,岂不是可笑至极!楚逆居于南阳,难道还能变出枪来不成?”
这话说的祁寯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肃顺还不解气,继续进攻道。
“难道以为靠着这种狡辩,就能躲得过此败的责罚了吗?竟然还说让朝廷提供此枪,不然断然难与楚逆交锋,这是拥兵自重了吗?他曾国藩要朝廷给他提供楚逆那种枪,朝廷上哪儿给他找去?他自己在湖南打了几年仗,缴获过一杆这种枪没有?僧帅与楚逆打过,孔广顺也与楚逆打过,都没有说过楚逆有这种枪,甚至襄阳的战报上也没有提及。怎么到了曾国藩这里,就有了?曾国藩这是把军机处的大臣,把皇上当傻子吗?”
祁寯藻被肃顺问得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曾国藩这次上的折子实在是有些离谱。
两百步外打穿藤牌的火枪,这让任何一个没有亲眼见过战场的人都难以相信。
祁寯藻本想把肃顺等人的注意力转到这场大败身上,毕竟一万五千人没了,胡林翼死了,荆州危在旦夕,这些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但是谁能想到,这肃顺竟然如此刁钻,不去谈败仗的后果,不去谈下一步怎么补救,反而揪着曾国藩奏折里的火器二字穷追猛打。
祁寯藻吸了口气,也不去看肃顺,冷声说道。
“肃中堂,现在还不是讨论曾国藩说的话是真是假的时候。只是此时楚逆来势汹汹,我等该如何面对?曾国藩新败,西路军没了,绿营也没了,湘军主力已经退回了岳州以南。现在收复武昌的计划可是又搁置了。胡林翼死了,谁来接西路军?桂明现在生死未卜,谁来节制荆州官文?这些才是军机处应当议的事。”
这就是祁寯藻的聪明之处。
在不一定占理的时候,不正面交锋。
祁寯藻不去跟肃顺争辩楚逆到底有没有那种枪,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抛出了一个更大的难题:
湖北的局势怎么办,武昌怎么办。
而肃顺也不好继续去追究曾国藩,毕竟祁寯藻抛出了湖北局势这个致命的问题。
肃顺要是还揪着曾国藩不放,反倒显得他肃顺不顾大局,只知道在军机处里耍嘴皮子。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响起了信使的呼喊声。
“六百里加急,德安急报!六百里加急,德安急报!”
值房里的四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了门口。
这是杨霈的折子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