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都铎王朝时期袍子的老人从画框里探出头来,看了亨利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瞌睡。
亨利首先注意到的是客厅里的气味,是一种刚烤好的黄油饼干的味道。
纳西莎显然注意到了他微微吸气的小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殿下,请坐。”她的声音温和而不失分寸,“茶是锡兰的乌瓦茶,我特意让家养小精灵从科伦坡订的,比大吉岭稍微浓郁一些,但回甘更长。”
亨利在沙发上坐下,坐垫的软硬恰到好处。
茶几是乔治时期的桃花心木边桌,桌面上镶嵌着一块完整的意大利大理石,纹路如烟如雾。
德拉科在他旁边坐下,坐姿比在学校里拘谨了不少,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正在参加某个他不想参加的礼仪课。
卢修斯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舒展但绝不随意。
纳西莎端起银质茶壶,先给亨利倒了一杯,然后将茶杯放在茶托上,用指尖轻轻推到亨利面前,动作流畅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出——事实上,她确实在昨晚排练了七遍。
“殿下,”卢修斯开口了,“您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威尔特郡,我和纳西莎都非常感激。”
“马尔福先生客气了。”亨利端起茶杯,先嗅了嗅香气,抿了一口,“德拉科在茶会上提过很多次马尔福庄园,说这里的藏书室有十七世纪的手抄本,我一直想来看看。”
卢修斯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掩饰欣喜的方式。
“藏书室在三楼。”他说,“德拉科会带您去看。不过在那之前,如果殿下不介意,我想先带您看看花园。今年的玫瑰开得不错,纳西莎花了不少心思。”
“当然不介意。”亨利放下茶杯。
四个人走出客厅,穿过一道双扇橡木门,来到了花园。
马尔福庄园的花园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宽阔得多,冬青树篱围出的几何图案只是花园的一小部分,再往外是一片修剪成天鹅形状的低矮灌木,然后是玫瑰园。
红色、白色、粉色的玫瑰按照色谱排列,从深红渐变到淡粉,像一块铺在地上的调色板。
“这是‘布莱克夫人’,”纳西莎指着一丛深红色的玫瑰,“是我姑妈沃尔布加生前最喜欢的品种。小天狼星说他母亲的画像已经被气得裂了框,大概以后也见不到这丛玫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亨利注意到她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表述方式——她没有评价沃尔布加,没有评价小天狼星,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在事实的缝隙里藏了一句幽默。
这是纯血家族的语言艺术,法利小姐花了两年才学到的东西,纳西莎生来就会。
“小天狼星确实有一种让人意外的能力。”亨利很自然地接话,“能让一幅被永久粘贴咒固定的画像裂开,这大概不在我祖母的意料之中。”
卢修斯点点头。
亨利用的是意料之中,不是计划之内。
前者是陈述,后者是暗示。
他选了一个没有任何政治含义的词,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闲聊。
但卢修斯听懂了。
白金汉宫不排斥小天狼星的意外,甚至乐见其成。
他们沿着碎石路继续往前走,经过玫瑰园,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坪。
草坪的边缘是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草坪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德拉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学骑扫帚。”纳西莎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他骑上去,飞了两英尺高,然后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层皮。”
“我没有哭。”德拉科在旁边小声补充。
“你没有哭。”纳西莎微笑着说,“你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爬上去又飞了一次。那次飞了三英尺高,多了一英尺。”
亨利看了德拉科一眼。
“你三岁的时候就有这个劲儿了?”
“我从小就比较倔。”德拉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满足感。
卢修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棵山毛榉树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亨利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卢修斯说,“德拉科在信里跟我提过您说的话——封臣向封君宣誓效忠,效忠的是人,不是头衔。”
“是的。”亨利说。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卢修斯转过身来,面对亨利,“马尔福家族跟随征服者威廉渡海而来,阿曼德·马尔福在黑斯廷斯战役中站在威廉的身边。他在《末日审判书》中被记录为威尔特郡的一级封地持有者。一千年来,马尔福家族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繁衍,我们经历过玫瑰战争,英国内战,工业革命,每一次都站在胜利者那一边。但您说得对,殿下——站在胜利者那一边,和效忠于某个人,是两回事。”
亨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阿布拉克萨斯选择站在黑魔王那一边,不是因为效忠,是因为审时度势。他算了一笔账,觉得黑魔王会赢,所以他把马尔福家族押在了黑魔王的牌桌上。后来黑魔王倒台了,我站在法庭上说自己是中了夺魂咒,也是在审时度势。我算了一笔账,觉得认罪比坐牢划算,所以我选择了认罪。”
卢修斯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殿下,您说爵位是忠诚的重量,马尔福家族这一千年来,缺的不是历史,不是财富,不是血统,缺的正是忠诚的重量。”
他停下来,看着亨利。
“但德拉科让我看到了一件事——忠诚是自己在某个瞬间做出的选择。殿下,德拉科选择了您,不是我替他做出的选择,而是他自己选的。”
草坪上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喷泉水声哗哗地响着,风吹过山毛榉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