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城门大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王双纵马冲出萧关的前锋堡垒，身后三千人马如决堤之水，顺着坡道倾泻而下。
他身长九尺，骑一匹赤炭枣骝马，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镔铁大刀，甲胄之外又罩了一件漆黑铁铠，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魏延！”他一声暴喝，声震四野，“王双在此！”
关城之上，郭淮手扶城垛，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他派王双出战时只交代了一句话：“诈败，引魏延迅速到城下即可。”
王双应得干脆。
可他心里，从来就没打算演这出戏。
他要和魏延比一比。
魏文长，汉中宿将，斩夏侯渊时的先锋，阳溪大破郭淮的猛人。名头响得震耳朵，这些年不怎么出名，其余之人或许藐视，但王双不会。
王双不信这个邪，他在并州杀过鲜卑，在陇西平过羌乱，刀下斩过的敌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凭什么要他诈败？凭什么连打都没打，就认定他不如魏延？
他要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赢了，是名震天下的功劳。输了，大不了再诈败不迟。或者说自己起码要保持胜的场面，再从容退却，这才是自己让给魏延的胜利。
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两军相接，如两股怒潮撞在一处。
魏延部的前锋是一支长矛步兵，阵型严整，矛尖如林。王双一马当先，赤炭枣骝马冲入阵中，镔铁大刀横扫而过，三根长矛齐刷刷断折，断口处铁屑纷飞。
他大喝一声，反手一刀，一个百人将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得周围的士卒满脸满身。
“魏延！”王双在阵中高喊，劈翻一人，“你手下的兵，不够看！”
身后的并州铁骑趁势掩杀，三千人对上魏延的前锋五千人，竟杀了个平分秋色。王双的战马在乱军中横冲直撞，镔铁大刀所过之处，断肢与兵器齐飞，惨叫与呐喊混杂。
他越杀越勇，刀刃上已经卷了口，索性夺过一柄战锤，抡开了砸，一锤下去，盾碎，人飞，骨裂的声音隔着铠甲都能听见。
痛快。
他在血与汗的腥气中咧开了嘴。
魏延的兵力被他撕开了一个缺口，原本前进打算到萧关城下的前锋开始被迫后退。王双的战马踏过倒伏的旌旗，踩过破碎的盾牌，一步一步向前推进。他觉得自己离魏延越来越近了。
只要能逼魏延亲自出手。
只要能斩了那面“魏”字大纛。
他就是这一战的主角。
“再冲！”王双高举战锤，声音嘶哑却亢奋，“魏延要跑了！”
他的骑兵们嗷嗷叫着加速冲锋，阵型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楔形，尖刀直插魏延部的中军方向。
就在楔形阵的腰部即将通过一片低洼地时——
号角声从两侧响起。
低沉的，绵长的，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王双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右两侧的山坡上，原本看似散乱的灌木丛突然掀开了伪装。一面面盾牌竖起来，一排排弓弩手站起来，弓弦拉满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像蜂群振翅。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这地方，是一个口袋。
魏延退的不是溃败，是诱敌。
“中计”这两个字还没有来得及从王双嘴里喊出来，箭雨已经到了。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王双身边的亲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战马中箭嘶鸣，前蹄腾空，将骑兵摔落在地。被摔落的骑兵来不及起身，第二波箭雨又至，钉在铠甲上的箭头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退！后队变前队，撤出去！”
王双的判断不可谓不快，命令不可谓不果断。但魏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山谷入口处，原本退却的魏延前锋忽然止步，回身列阵。长矛兵在前，刀盾兵在后，横亘在整个谷口，像一道铁闸。
前有铁闸，两翼有弩手，头顶有箭雨。
王双的三千铁骑，被困在了一个死地。
他开始发狠了。
“下马！”王双大吼，率先翻身下马。骑兵下马步战是下下策，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双手握住战锤，朝着谷口的矛阵猛冲过去。
一锤，砸断了三根矛杆。两锤，砸飞了一面盾牌。三锤，一个魏延部的屯长被他砸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一连砸穿了四层矛阵，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身上的铠甲被刀矛划出了十几道口子，头盔飞了，左肩中了一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握着战锤的手被血浸得打滑。
他用战袍裹住锤柄，继续砸。
第五层矛阵。
他的左腿中了一刀，跪了下去。
但他在跪倒的那一刻，战锤仍然挥了出去，扫倒了面前的两个矛手。
王双用战锤撑地，站了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魏延。
魏延不在中军的大纛之下。他在这边——在左侧的山坡上，在一排弩手的后面，骑在那匹乌骓马上，绛红战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刀，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在看王双。
他在看整个战场。
他的目光像一盘棋的棋手，冷静地审视着每一颗棋子的位置，然后微微抬了抬手。
号角声变了调子。
右侧山坡上的弩手收起弓弩，让开了一条路。一队重甲步兵从山坡上冲下来，每个人都穿着两层铁甲，手持巨盾和斩马刀，步伐沉重得像踏在大地上的鼓点。
那是魏延的陷阵营。
一千人，全是百战老兵。
王双认识这种兵。他在诸葛亮第一次来攻占陇上之战的时候就见过。这种兵不讲武艺，不讲单挑，讲的是配合。三个人一组，盾挡刀劈，步调一致，像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
陷阵营从侧面撞进了王双残存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