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双亲自对上了陷阵营的第一组。
他一锤砸在盾牌上,盾牌凹陷了一个坑,但那个盾兵只是后退了一步,没有倒。旁边的刀手趁势一刀,斩在马腿上,赤炭枣骝马惨嘶倒地。王双从马背上滚落,还来不及起身,另一把斩马刀已经劈到了面前。
他偏头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耳朵砍下去,削掉了他半边发髻。
战锤挥出,将那个刀手连人带盾扫飞出去。但第二个刀手已经补了进来,第三个、第四个,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远杀不完。
他的人在马背上时是猛虎,下了马就是困兽。而魏延的陷阵营,就是专门杀困兽的。
王双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三千人马已经不成队列。有的在马上被射杀,有的下马后被矛阵围住,有的试图突围却被弓箭手钉死在谷口。战旗倒了三面,最后一面也被鲜血浸透,上面的“王”字几乎看不清了。
幸存的人开始溃散。不是撤退,是溃散。是那种扔掉武器、扔掉铠甲、不顾一切地往后跑、往一切没有刀枪的方向跑的溃散。
最精锐的部下,在溃散。
王双忽然觉得手里的战锤沉得像灌了铅。
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本事,跟魏延比。
比的不是谁力气大,不是谁刀快,不是谁杀的人多。
使他只能看到面前三十步,而魏延,能看到整个战场。
他中了计,却不觉得是计。他以为自己能打个平手再从容撤退,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魏延算得死死的。魏延要的不是打败他——魏延要的是吃掉他。
三千铁骑,他要全部吃下去。
王双咬碎了后槽牙,血从嘴角溢出来。
“魏——延——!”
他仰天大吼,声音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被猎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他扔掉战锤,拔出腰间佩刀,朝着山坡上那个穿绛红战袍的身影冲过去。
他要冲上去。
哪怕只剩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口气。
他没有冲到。
陷阵营的盾墙合拢了。三面盾牌封住了他的去路,五把斩马刀同时朝他劈来。
王双挡了两刀,避过了一刀,但剩下的两刀,一刀斩在他右臂,一刀斩在他左肋。
佩刀脱手,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血战还在继续,王双是在砍翻了第九个人的时候,突然醒过神来的。
不是疲惫——是那种猎手被猎物反盯上的、后脊背发凉的直觉。他猛地勒住战马,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三千人马,被割裂成了五六段。
魏延的兵没有跟他正面硬拼。长矛兵在前面顶着,刀盾兵从两翼包抄,弩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放着冷箭。他的人还在冲,还在杀,但每往前冲一步,身后的袍泽就少一排。像一块被投入旋涡的木头,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
这不是打仗。
这是围猎。
而他,是猎物。
王双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压过了他的脾气。
他想起出关前郭淮的话——“诈败,只许败不许胜。”
诈败。他压根没打算马上执行。他的算盘是先杀个痛快,把魏延的气焰打下去,再施施然撤退,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王双的本事。
可现在他明白了。
郭淮让他诈败,不是因为郭淮觉得他打不过。
是因为郭淮知道,他真打,就是在送死。
“撤!”
王双没有犹豫,犹豫是战场上最要命的病,他打了二十年仗,比谁都清楚。他把镔铁大刀往马鞍上一挂,拔出佩刀,一刀劈翻面前的一个汉军什长,调转马头,朝北面猛冲。
“往北!跟紧我!不要恋战!”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烈。他那些手下们听到主将的吼声,纷纷从厮杀中抽身,聚拢过来。
但魏延不打算让他们走得轻松。
山坡上号角声一变,弩手的箭雨骤然密集起来。王双感到耳边嗡的一声,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副将的肩膀上。副将闷哼一声,险些落马,死死抓住缰绳才稳住。
“将军!东面堵住了!”
王双侧头一看,东面的退路上,魏延的长矛兵已经列好了阵,矛尖如林,堵得严严实实。西面倒是还没合拢,但山坡陡峭,骑兵冲不上去。
那就北面。
北面是萧关的方向,但魏延不可能不留后手。王双咬了咬牙,脑子里飞速转着出关前看过的地图——萧关往北三十里,是木山堡,这是刺史交代的。
那里原本是他进军路线上的一处前哨据点,地势高,有一座废弃的烽燧,虽然算不上什么坚城,但用来收拢残兵、据守待援,比在这旷野上被魏延的骑兵碾碎要强得多。
“去木山堡!”王双大喝,“北面!走葫芦河谷!”
他打马冲在最前面,镔铁大刀重新握回手中。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开路。刀光闪过,一个试图拦截他的魏军百人将被连人带盾劈翻在地。王双的马蹄踩过那面倒下的盾牌,带着身后残存的骑兵,硬生生从魏军还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箭雨追着他们射。
一个骑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过,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又一个骑兵的战马被射穿了脖子,马栽倒在地,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很快被魏军吞没。
王双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箭雨也渐渐稀了。魏延的部队没有追上来——他们的目标是萧关,不是溃逃的残兵。追出去太远,反而会暴露侧翼给萧关城头的弩机。
王双带着不到两千人的残兵,一口气跑出了十五里。
直到木山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他才终于让战马慢下来。
那是一座不大的堡寨,建在一座孤零零的石山上,四周是光秃秃的荒坡。堡墙不高,但都是石头垒的,比一般的土围子结实得多。堡内有一口水井,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烽燧,还有几间用来屯粮的石屋。
王双带人上山的时候,堡内的寥寥几个守卒看到这么一大群浑身浴血的骑兵涌上来,吓得差点关了寨门。
“看什么看!开门!”王双一声吼,守卒才看清了那面残破战旗上的“王”字。
寨门打开,骑兵们鱼贯而入。一进堡,许多人直接滚下马鞍,瘫坐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