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伤兵在低声呻吟,有人在撕战袍裹伤口,有人抱着战马的脖子无声地流泪。
王双翻身下马的时候,左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低头一看——大腿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一箭,箭头嵌在肉里,血顺着腿甲往下淌。他在马上杀红了眼,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一把拔出箭头,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吭一声。
“清点人数,包扎伤口。”他对副将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派人去萧关报信,就说我部在木山堡收拢,等伤兵缓过劲来等候消息就归队。”
“哦不必报信,”刺史本来就要求自己退到木山堡这里,自己算是完成了任务,但相应的,他还像是想让郭淮知道自己的迫切,见识过魏延的凶猛后,他也不敢随意行动,而是把期待放在了郭淮所言的援兵身上,“请刺史安排吾等行军,就在此处等候援军到来!”
副将领命去了。
王双拄着刀,一步一步走上烽燧,朝南面望去。
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萧关方向,隐约可以看到火光和烟尘,魏延的大军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了。郭淮要面对的,是那个人和那三万人。
而他王双,带着两千残兵,窝在这座破堡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魏文长。”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他想真打,结果真败。
郭淮让他假败,他连假败的机会都没捞着,最后变成了真逃。
假戏真做——不是他演的,是魏延替他导的。
可他王双不是这么容易就认栽的人。
他从烽燧上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堡内正在休整的士兵。两千人,虽然狼狈,但骨架还在。战马虽然跑废了不少,但骑手还活着。只要给他几天时间,休整、补充、再战——
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萧关。
他要从木山堡,重新杀回去。
“传令下去,”王双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今晚轮班值守,明天一早操练。箭矢清点归整,刀枪该磨的磨,该换的换。”
副将一怔:“将军,咱们不回萧关了?”
王双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萧关的方向,面朝木山堡北面茫茫的暮色。
“司马将军所说的援军,算日子也该快到了。”
他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而是一个骄傲的将领,在第一次尝到败绩之后,咬着牙逼自己站起来的不甘。
假戏真做,他认了。
但戏还没有落幕。
他王双,不会就这么轻易下场。
只要是大将军的援军真的到来。最好是司马懿亲自前来,如此的话,必然能够帮助自己给魏延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已经收起了对于蜀贼的藐视之心。原本他以为,要真当实枪的和魏延这位蜀贼的镇北大将军好好对战一番,要彰显自己的能力。
但是现实告诉自己,如今的蜀贼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么看上去好欺负了,和自己堪堪匹敌不说,甚至自己都没办法全身而退,差点死在战场之中,要知道,这还仅仅是蜀汉几路大军中的一路!
到现在,诸葛亮的中军,那最精锐的白毦兵和虎步军甚至还没再次出现。这一次情况真的有点危急了,王双在悍不畏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想到如今的局面,未免有些后怕。
萧关可以坚持住,这一点毫无问题。就算魏延的人马再凶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向城墙,但想要扭转局面真正把敌人给击退,这还是需要很强大的力量或者是很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完成的。
“不着急,不着急,”王双在木山堡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养精蓄锐,做好准备。他现在特别佩服郭淮的镇定,也满怀期待,到底是什么援军会再度前来。
望着西北方向的尘土和硝烟渐渐散去,郭淮的脸色有些阴沉,王双的战败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个过程,他全程都在角楼之中看清楚了。
王双的水平如何,他心中有数,到底有没有拼命去对战,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王双还是没有真正听从自己的建议。
“唉”郭淮摇了摇头,对着身边的郝昭说道,“此人不听我的命令,实在可恶,不过也好,逃脱性命之后,日后总是能学一些教训。”
“刺史,王将军如此鏖战,也算是下了苦力,不知道会不会让魏延感觉到有所不妙?”
现在众人肯定是想着要把魏延在此处吸引得越久越好,最好让他不断投射力量,进入到攻城之战中。
但王双如此拼命作战会不会让人感觉到魏军自己的战斗欲望很强,如此的话,反而让魏延生出警惕之心呢。这才是值得大家思考担忧的地方。
郭淮不认为是如此,“如此规模的战事,那魏文长也不会如何放在心里,刚好也可以让王将军去一去他身上的浮躁之心,而魏延胜了这一次,必然又想着要胜利更多,甚至快速攻下萧关,吾等在城内做好准备就是。”
郭淮或许没有什么奇思妙想,也没有神机妙算之能,但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下属,能够将司马懿的作战意图和他所商议并且自己认可的作战方案不折不扣地给执行下去。
现在,王双的战败,刚好可以把萧关正式的展现给魏延面前,而他不仅是要让王双战败,更要在刚开始,不,要在攻城过了几天之后。再露出一些力不可支的状态,这样才能够把魏延留在此处。
“准备迎敌,”郭淮沉声说道。“未得本将命令,不得出城攻击,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