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罕开部给魏军哨探提供了三天的食宿和草料,魏军哨探一共七人,从北山翻过来,住在罕开部的冬窝子里。带队的是魏军的一个百人将,姓王,左脸上有一道疤。”
北宫伯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那七个魏军哨探是在夜里摸过来的,天不亮就走了。他的冬窝子在一条没人知道的山沟里,连地图上都没有标。他至今想不通李承是怎么知道的。
翻到第三页。
“去年十一月,钟羌部有人给天水郡的魏军送了一封信,信上说蜀军在祁山道上的运粮路线。送信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钟羌人,会说汉话,常年在天水、冀城之间走动。她每次送信都能拿到五十匹绢的好处。”
帐中最后面一个角落,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骇。她是钟羌部头领的妹妹,这件事她做了整整一年,从来没有失过手。
翻到第四页。
翻到第五页。
翻到第六页。
李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就念一条。每念一条,帐中就有一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颤。他不是在念什么情报汇总,他是在念在场每个人的账——那种欠了他、欠了汉室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算好了。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帐中已经没有人敢看他了。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有人开始冒冷汗。
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拓跋木弥站了起来。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羞愧。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汉魏之间摇摆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聪明了一世。到今天他才发现,不是他藏得好,是人家懒得翻他的旧账。
“李都督,”拓跋木弥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够了。不要再念了。参狼羌做过的事,我们不赖。你说怎么办吧。”
李承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合上册子,而是把手按在翻开的书页上,手指修长而有力,像铁铸的一般。他的目光从拓跋木弥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我说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拓跋木弥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扎人。
“我说了不算。丞相说了才算。”
他抬手,参军递上另一份文书。李承展开来,朗声念道——
大汉的规矩只有两条。
第一条:从今日起,陇上各部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为曹魏提供情报。不得派人送信,不得指路引道,不得通报蜀军动向,不得私下交易马匹粮草。凡是与魏国有关的往来,一律断绝。
第二条:若有违者——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锤子落在铁砧上。
“若有违者,朝廷授意组建的河西号,立刻停止与这个部落的所有大宗货物交易。盐、铁、茶、布,一粒一寸都不再供应。”
河西号。
这个字一出来,帐中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河西号是近两年才在陇上兴起的大商号,做的全是各部落最缺的东西——铁器、茶叶、布帛、药材,货色好,价格公道,供货稳定。各部落私下里都念叨过,说河西号的后台硬,不知道是哪家大商贾在操盘,但谁也没往汉室朝廷上想。
今天他们知道了。
河西号是朝廷授意组建的。换句话说,是诸葛亮——是汉室——在陇上布下的另一枚棋子。这枚棋子两年前就落下了,他们这些年在河西号进进出出,买铁买茶,其实一直在用汉室的东西。而他们浑然不觉。
李承看着众人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补上了第三条。
“停了货物之外,部落的百姓也不受大汉的庇护。”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本,但内容却比刀剑还锋利,“魏人打过来,大汉不救。魏人抢你们的牛羊,大汉不管。魏人把你们的子弟抓去当兵,大汉不拦。”
“你们自己跟魏人做生意换来的那点好处,够不够请魏人替你们看家护院,你们自己算。”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不敢说。李承刚才那三十多条旧账像三十多把刀,把在场每一个人都钉在了座位上。他们现在才明白,今天坐到这里来,不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是来听宣判的。
李承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他知道谁和魏人做过什么交易,什么时候做的,做了多少,经手人是谁。
他知道谁暗中替魏人送过情报,送给谁,走的哪条路,拿的什么报酬。
他知道河西号在各部落的货物流向,哪家买了多少铁,哪家囤了多少茶,哪家把汉地的东西转手卖给了魏人——这些全在那本册子上,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他甚至知道在场每个人的弱点、软肋、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不是来开会的。他是来收网的。
拓跋木弥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坚定:“参狼羌从今日起,不通魏,不叛汉。河西号的货,我们还要。大汉的庇护,我们也要。”
李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拓跋木弥这句话的分量。参狼羌的牧场在祁山以北,离魏人的地盘最近,是陇上最容易被魏人报复的部落。拓跋木弥第一个表态,等于是把所有部落里风险最大的那个包袱自己背上了。
“老人家,”李承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不多,“参狼羌若受魏人报复,大汉的兵,三天之内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