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的秋天,风硬得像刀,只是初秋,各处草木上都带了一丝冷冽。
洛门聚坐落在渭水上游的一片台地上,四周草场枯黄,远处的祁连山已经开始落雪。
这座平日里商旅往来的集镇,今日被两千精锐蜀军围得水泄不通。所有进出路口皆设了关卡,盘查之严,连一只羊都休想无声无息地溜过去。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一顶巨大的青毡帐蓬已经搭了三天。
帐中长案上摆着茶水和干果,座位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每一个席位前都放着一块木牌,上书一个部落的名字——参狼、白马、无弋、烧当、罕开、钟存……陇上叫得出名号的部落,一个不少。
但人还没到齐。
雍州都督李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但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日期,有人名,有货物清单,有驿站记录,甚至还有几页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着某条山道的位置和通达方向。
这本册子,李承翻看了整整三天。
他不是在临时抱佛脚。这本册子上的每一条信息,都是他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收集的。
陇上十七条道,六十四个部落,八家商号,他一程一程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一件事一件事地核对。他手下的人,有时候化装成商贩,有时候扮作行脚道士,有时候干脆带着亲兵明火执仗地上门盘问。
陇上没有人知道这个新来的雍州都督在干什么。有人说他在收税,有人说他在丈量田亩,有人说他不过是在游山玩水,甚至有人生出了不满,认为如今大敌当前,李承居然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不去前线增援,在这时候只要在后方没有动手,就可以被认定是一种懈怠。
只有李承自己知道,他在织一张网。
第一个到的是参狼羌的老首领拓跋木弥。
老人掀帘进来时,李承起身相迎,拱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不显殷勤。他伸手扶拓跋木弥坐下,不经意间说了一句:“老人家上个月腿疾又犯了吧?从白水到这里走了五天,辛苦了。”
拓跋木弥一愣。
他确实是五天前从白水出发的,也确实因为腿疾在路上歇了一天。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随行的侄子都不曾提起腿疾的事。这个蜀汉的雍州都督是怎么知道的?
李承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到主位,继续翻他那本册子。
第二个到的是白马氐的杨千万。他也姓杨,但是和杨百万并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一进帐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各处角落扫了一圈,像是在数蜀军的人数。李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落座后,随口添了一句:“杨头领上回去祁山道接货,走的南岔口那条路吧?那条路冬天结冰,不好走。下次走北岔口,近十二里。”
杨千万的手顿了一下。
南岔口那条路是他私底下走的,连部落里的人都不知道。那天夜里他带人走那条路去接一批铁器,天没亮就回来了,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
李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册子上,没有再看他。
帐中陆续进人。无弋羌的雷姬、烧当羌的弥姐亮、罕开部的北宫伯……每一个首领落座时,李承都会随口说一两句关于他们的话——不是寒暄,不是客套,而是那种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的、极小极细的事情。
“雷头领上个月新添了一匹青骢马?好马,好马,日行三百里的料。”
“弥姐头领的冬场搬到西山了吧?那边草好,就是离魏人的烽燧近了点,夜里多加几处哨。”
“北宫头领,你们部里那个老向导,去年给魏人带过路吧?老人家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李承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而且都是他们以为不可能被别人知道的事。
拓跋木弥的腿疾是他私下找羌医看的,没有用过汉人的药,他不放心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们。
杨千万走南岔口是半夜出发、天亮前回来的,路上没碰见一个人。雷姬那匹青骢马是魏国商人私下送她的,她连丈夫都没告诉。
弥姐亮的冬场搬迁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连部落里的百人长都是到了地方才知道新草场的位置。北宫伯的那个老向导,三年前给魏军带过一次路,之后就被雪藏了,再没有出过门。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像是被人在暗处悄悄记下来的。而记下它们的人,此刻就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帐中的气氛已经变了。
没有人再觉得这是一次普通的会议。没有人再觉得这个李都督是个可以糊弄的庸官。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之前,李承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深的那些秘密——那些偷卖给魏人的马匹、那些私下传递的消息、那些两头下注的算盘——在这个人面前,全都不存在了。
李承合上了册子。
他没有把册子收起来,而是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那本厚厚的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上面游移不定,像是在看一口不知道有多深的井。
李承站起身来。
帐中彻底安静了。
他先是展开诸葛丞相的手令,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大意是:大汉天军北伐在即,陇上各部皆在汉室藩属之内,当同心戮力,共讨国贼。自即日起,陇上各部落不得私通曹魏,不得向魏军递送情报,不得为魏人提供粮草、向导、马匹等一切资敌之物。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停下来等反应,而是直接翻开了案头那本册子。
翻到了第一页。
“去年七月,烧当部卖给魏国河西校尉战马一百二十匹,其中母马占四成。这些马没有走官方互市,是从石门沟小道运过去的。运马的队伍一共三十二人,领头的是烧当部的百人长弥姐虎。”
弥姐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是他亲自安排的交易,从头到尾只有五个人知道。弥姐虎是他最信任的侄子,绝不可能泄密。
李承翻到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