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虽然并非上将,但也可以作为敌人惧怕的一个人物在后方游走,如此表示大汉仍有余力。”
第二次北伐和第一次的重视程度一致,但对于结果的接受来说,成都完全不一样,第一次北伐那是不得失败,若是失败,只怕是大汉这一辈子都无法再出祁山,故此只能是全力一击。
但第二次则是不一样,就算是几处紧要的地方丢了,几处守军失败了,那也绝对不会影响到大局,所以和第一次的竭尽全力相比,这一次一定要从容一些,司马懿的动静还没有出现,大汉就已经把全部的力量给摆上去了,等于是梭哈,如此一来,怎么确定司马懿不会行什么黑手?
这个论断,他已经说服了诸葛亮,所以才让他在这里溜达,又同意赵云坐镇汉中。
坐镇汉中,并不是真的在留守后方,而是也作为预备队来随时等候。赵云最擅长的就是机动作战。
费观隐隐有些不信,但他也被李承的话语给暂时说服了,他只是坚持一样,要请李承在这边的事务结束后,就迅速返回天水郡,这一点李承答应了,“后方只要安稳,自然不能够一直待在陇西南安各处,就算是吾,也要多多赚取军功的,”李承笑道,“还要和诸君一同奋勇上前。”
军报被送黄舍送了过来,“上邽段谷方向,已经开始新的战斗!”
段谷的晨雾还没散尽,关平已经在高地上站了半个时辰。
两侧山脊如刀削斧劈,谷道狭窄曲折,最窄处不过百余步。晨光从东面的山垭口漏进来,将整条峡谷切成明暗两半——东边亮如白昼,西边还沉在幽暗里。关平就站在明暗交界处,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动不动。
他已经盯着谷道看了半个时辰,像是在读一卷很长的竹简,一字一句都不敢落下。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克制。
关平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向宠,两人之前接触不多,但这一次并肩作战有些日子了,清楚这个人做事从不张扬,步子轻,声音低,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南山脊的防事搭好了?”关平问。
“搭好了。十二处弓手位,错落三层,覆盖整条谷道前半段。”向宠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谷道,“就是木材不够,掩体偏矮,射界会有些死角。末将已经在前面加了土袋,聊胜于无。”
关平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向宠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孔方正,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诸葛亮在成都力荐此人时说过一句话:“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先帝亦尝称之。”关平当时还不以为然,共事几日下来,他信了。
这人做事不挑不拣,你让他守正面他就守正面,你让他搞后勤他就搞后勤,从不多嘴,从不变色。手里明明只有粗劣的木材和不足的兵力,却能搭出十二处像模像样的弓手位来。
“聊胜于无”四个字,在向宠嘴里说出来,不是抱怨,是事实。
“张翼到了吗?”关平又问。
“昨夜就到了。按将军的吩咐,一千刀盾兵藏在北山乱石堆后面,末将去看了,位置极佳,谷道里看不见。张将军亲自带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关平点了点头。
向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将军,探马今早传回一个消息,末将思来想去,觉得应该禀报。”
“说。”
“东路抓了一个魏军的斥候,拷问之下,那人供称——段谷这边的魏军,调度的章法不是出自夏侯霸之手。所有兵力部署、粮草调配、各路协同,都有一条线往上走,但走不到曹真那儿。”
关平的目光微微一凝:“走不到曹真那儿,那走到谁那儿了?”
“那斥候说不出来。只说令箭上的印信不是曹真的,但他不认识是什么印。”向宠顿了顿,“末将以为,此事蹊跷。若真是曹真主持,何必藏头露尾?反倒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关平已经懂了。
反倒是另一个人,如果出现在这里,就太敏感了。
司马懿。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沉进了关平的心底。自诸葛亮北伐以来,曹魏在西线换过几任主帅,曹真之后便是司马懿——此人用兵老辣,极善后发制人,从不跟你争一时长短,但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七寸上。
如果段谷这边真的是司马懿在暗中主持,那就不是一场遭遇战了。那是一盘棋,而蜀军可能已经被装进了某个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的棋局里。
关平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是谁在主持,”他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里的木桩,“段谷就在这里,大军就在对面。该打的仗,一分也少不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传令下去,让各营将校都盯紧自己的防区,不管对面来的是夏侯霸还是司马懿,蜀军的阵脚不许乱。”
向宠领命而去。关平重新将目光投向谷道尽头,舌尖抵着上牙,在心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司马懿。若真是你,倒也是一件幸事——至少说明曹魏把段谷看得足够重,重到要把最狡猾的狐狸派过来。
而他关平手里的牌,只有六千人和一条狭窄的山谷。
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六千人的背后是诸葛丞相的侧翼,是汉中的门户,是整个北伐大计的棋眼之一。守不住,他就是罪人;守住了,他就是功臣。中间的差别,只在于他能在这条山谷里撑多久。
日上三竿的时候,谷道尽头扬起了尘土。
不是一小片,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尘土从山垭口涌进来,像一堵灰色的墙,沿着谷道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气势骇人。关平在高地上看得分明——那至少是上万人马的规模,而且行军阵列严整,前锋、左右翼、后队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是仓促集结的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