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身边的亲兵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关平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穿过尘土，死死盯着魏军阵列的排布方式。
前锋全是骑兵，约莫两千骑，铁甲裹身，长槊如林。但让关平在意的是骑兵的队形——他们没有挤在一起，而是分成三个小方阵，前后错开，彼此之间留出了至少二十步的空隙。这种队形不是为了冲锋，而是为了在狭窄地形里轮换。一个方阵冲完立刻后撤，第二个方阵顶上，第三个方阵预备——连绵不绝，不会给守军留下喘息的机会。
这不是夏侯霸能摆出来的阵型。夏侯霸勇则勇矣，但骨子里带着一股子猛劲儿，喜欢一锤子买卖。这种精打细算、层层剥茧的打法，更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在背后指点。
关平心中的那个名字又重了几分。
魏军阵中，一面“夏侯”大纛猎猎飘扬。大纛之下，一匹黑马越众而出，马上之人银甲白袍，背弓挎箭，手中一杆长槊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在谷道最前方勒住马，抬头四处打量地形，目光最后落在关平所在的高地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箭楼和烟尘，似乎碰了一下。
夏侯霸。
曹魏宗室中的猛将，夏侯渊之子。关平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但现在知道了，此人目前看来骁勇过人，喜欢亲自冲锋陷阵，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但此刻他出现在段谷，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握着这把刀的手，藏在暗处。
关平缓缓抬起右手。
身边的旗手立刻竖起令旗，红色的旗面在晨风中展开。南山脊上，向宠的弓手们看到了信号，齐刷刷地将箭搭上弦，弓臂被拉得吱吱作响。北山乱石堆后，张翼的刀盾兵伏低了身体，一个个屏住呼吸，只等出击的命令。
关平的手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魏军的前锋进入那个最窄的隘口——那段路只有二十步宽，两侧全是陡坡，骑兵一旦挤进去，就像水倒进瓶颈，进退两难。
夏侯霸的前锋骑兵在隘口前停住了。
关平微微一怔。
按照常理，先锋将恨不得一口气冲穿谷道，以便向主帅邀功。但夏侯霸居然在隘口前主动停了下来——这不是他的风格，更像是有人在他出发前反复叮嘱过：“到隘口必停，不可冒进。”
关平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看来真的是司马懿。只有司马懿这样的厉害人物会在战前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连先锋将在哪里停、在哪里冲，都要规定得死死的。
而且夏侯霸会听他的。
魏军中号角声起。
夏侯霸长槊一挥，骑兵没有进隘口，而是分成了两股——一股向左侧山坡下马徒步，一股向右翼展开。同时魏军后阵推出十几架霹雳车，巨大的石弹带着呼啸声砸向南山脊的弓手阵地。
石头砸在山石上，碎石飞溅，有几处弓手掩体被直接砸塌，惨叫声从南山脊上传来。
关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直接冲谷，而是先夺两翼！这不是夏侯霸前些日子摆出来的路数——夏侯霸是猛虎，只会正面扑击，不会从侧面迂回。这是狼的路数，是那种在暗处蹲了很久、把猎物每一步都算准了的老狼。
“向宠！”关平猛地转身，朝南山脊方向大吼，“稳住！不要乱！分一半人转头打左侧！”
南山脊上，向宠正被一块飞石擦过头顶，碎石划破了额角，血流了半脸。他顾不上擦，大声喝令弓手分射两翼。但魏军的两翼攻势来得太快，左侧山坡上已经有上百名魏军弃马步战，举着盾牌沿着山脊向上攀爬。
向宠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剑，朝身边的亲兵吼道：“跟我来！”
他亲自带着五十人迎着攀爬的魏军冲了下去，在山脊的半腰与敌人撞在一起。短剑对盾牌，石头对血肉，双方在山坡上绞成一团，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向宠一剑捅穿了一个魏军的面门，来不及拔剑，顺手抄起敌人掉落的环首刀，反手又砍翻一个。血溅了他一脸，和着额角流下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汉军不退！”他厉声大喝，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张翼在北山方向也动了。他不是被动防御——这个人虽然敦厚，但骨子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看到魏军试图从北山迂回，他二话不说，带着三百刀盾兵从乱石堆后杀了出来，兜头迎上正在攀爬的魏军，一刀将一个百人长劈翻在地，又一脚将另一人踹下山坡。
“堵住！”张翼吼道，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一个也不许上来！”
北山山坡上，蜀军和魏军展开了惨烈的拉锯。张翼的刀盾兵死死卡在山脊的棱线上，魏军每冲上来一波，就被砍翻一波，尸体顺着山坡往下滚，在乱石间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高地上，关平面沉如水。
他的判断是对的——敌军想从两翼突破，用夏侯霸的猛攻吸引蜀军的正面注意力，然后从山脊上包抄，将蜀军压缩在谷底歼灭。这套打法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不是一朝一夕能想出来的，而是在战前就已经把段谷的地形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但他关平也不是吃素的。
“传令！”他猛地转身，“中军预备队分两路，一路增援南山脊向宠，一路增援北山张翼。告诉两位将军，我不求他们打退敌人，只求他们钉在原地——山脊是我们的，谁也别想抢走！”
预备队轰然应诺，提着刀枪朝两翼奔去。
关平重新将目光投向谷道正面。那里的夏侯霸，还没有动。
夏侯霸在等。
他在等两翼得手的信号。出发之前，那位没有露面的大人物把他叫到帐中，在地图上用一根竹鞭点了三下——第一下点在北山，第二下点在南岭，第三下点在谷口。竹鞭落下的时候，那位大人只说了一句话：“两翼先得，正面再冲。顺序错了，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