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霸当时有些不服。他夏侯霸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打开缺口才能冲锋了?但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你根本无法反驳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你觉得任何反驳都是徒劳。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反复强调“顺序”了。
蜀军的主将不是一般人。段谷的地形被利用得滴水不漏,正面守得严严实实不说,两翼的山脊上居然早就埋伏了弓手和刀盾兵,好像提前就知道了魏军要迂回一样。
不,不对——不是提前知道,是这个人把段谷每一寸可能被利用的地方都算到了。他不是在猜魏军会怎么打,而是用防守把魏军逼到了唯一的打法上,然后等着你往里钻。
夏侯霸咬了咬牙。
这种被算透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他感觉到浑身上下似乎被华丽的蜀锦衣裳给包裹缠绕住了,虽然没有什么重量,但又让人束手束脚,总是有束缚在。
他没有时间去分析这些事情了,就这么一会,两翼毕竟还是冲上去了。
虽然蜀军抵抗得异常顽强,南山脊上那个年轻的蜀将浑身是血还在拼命,北山上那个大刀猛将更是凶悍得不像话——但魏军胜在人多,两翼的局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魏军倾斜。
是时候了。
夏侯霸长槊一举,放声大喝:“虎豹骑!跟我冲!”
黑马如箭离弦,银甲白袍在尘土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白光。身后两千骑兵同时催马,铁蹄踏碎碎石,长槊平举如墙,沿着谷道正面猛冲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在隘口前停下——隘口两侧的山脊已经被魏军缠住了,蜀军的弓手自顾不暇,没有人能从高处压制他的冲锋。
这是夏侯霸真正的杀招。
狭窄的谷道里,两千骑兵像一柄巨大的铁锥,狠狠地砸向蜀军的正面防线。关平手中的兵力被两翼牵制了大半,正面的守军不足千人,盾牌和长矛组成的那道薄薄的防线,在两千铁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第一波冲击,蜀军的前排盾牌被撞得四分五裂。
夏侯霸一马当先,长槊如龙,一槊刺穿了一个蜀军百人长的胸膛,借着马力将尸体挑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个人。黑马不停蹄,他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左劈右砍,刀光裹着血光,所过之处蜀军纷纷避让。
“夏侯!”魏军骑兵齐声高喊,声震山谷。
蜀军正面防线开始动摇。士卒们被夏侯霸的雷霆一击打懵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在寻找掩体,有人丢了兵器往两翼山坡上爬。
高地上,关平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正面会吃紧,但他没想到夏侯霸敢亲自冲在最前面——这不是一个主将该做的事,太冒险了,太不计后果了。但偏偏就是这种不计后果的猛劲儿,在最关键的时刻砸出了最大的战果。
司马懿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夏侯霸放在先锋的位置上!
他知道夏侯霸的勇猛是一把双刃剑,但只要用对了时机,这把剑就能劈开任何防线。
关平的手按上了剑柄,几乎要亲自冲下去。
但他忍住了。
他是主将。主将离开高地,全军就没有眼睛了,他不能动。
“擂鼓!告诉正面将士,不许退!”关平声音嘶哑,“退一步是死,守一步是功!援军马上就到!”
鼓声如雷,在山谷间炸开。正面的蜀军听到鼓声,勉强稳住了阵脚。几个老兵带头转过身来,用长矛架住了魏军骑兵的第二波冲击。骑兵在狭窄地形里一旦停下来,威力就大打折扣——蜀军的长矛手开始从两翼刺马,魏军的战马嘶鸣着倒下,将骑手摔在地上。
夏侯霸的战马被一矛刺中前腿,轰然倒地。他在马背上一跃而起,落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单膝跪地,环首刀横在身前。身边的亲兵拼死护了上来,将他从乱军中拖了出来。
“换马!”夏侯霸吼道,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一名亲兵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他,夏侯霸翻身上马,长槊重新在手,再次杀入阵中。他的白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是己,但他的冲击力丝毫未减,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在蜀军阵中来回冲撞。
向宠从南山脊上往下看的时候,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到夏侯霸的骑兵已经突入了正面防线的最深处,蜀军的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如果这个口子再扩大半刻钟,整条防线就会像堤坝上的裂缝一样,从中间崩裂,然后一溃千里。
“南山脊,留一百人,其余跟我下去!”向宠嘶声下令,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将军!山脊上不能没人——”
“再不下去正面就没了!”向宠一剑指向谷底,“山脊丢了还能抢回来,正面没了段谷就没了!下去!”
他带着南山脊上仅剩的两百名弓手冲下了山坡。这些人手中的弓在山脊上已经射了近两个时辰,手臂都在发抖,但没有人犹豫,跟着向宠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谷底的混战之中。
向宠没有加入正面缠斗,而是带着弓手绕到了魏军骑兵的侧后方——那里是夏侯霸冲击线的末端,骑兵的队形最松散,最容易被远程打击。
“放!”向宠一声令下。
两百支箭同时离弦,从侧后方射入魏军骑兵群中。这个角度太毒了——骑兵的正面有盾牌,侧面却是空的。箭雨落下,十几名魏军骑兵中箭落马,战马受惊乱窜,将原本整齐的队形搅得七零八落。
夏侯霸回头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这些弓手什么时候绕到后面去了?
“后队转向前,先把这些弓手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