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魏军骑兵在狭窄谷道里掉头谈何容易？前面的想前，后面的想后，一时间挤作一团。向宠抓住这个机会，领着弓手且战且退，一边退一边放箭，不断削弱魏军后队的兵力。
张翼也在北山上看到了谷底的危机。他没有下山——他的任务是守住北山脊，决不能让魏军从北面翻过来包抄蜀军的后路。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北山上的兵力一分为二，留五百人继续死守山脊，自己带两百人从山坡侧面滑下去，楔入谷道中段，将夏侯霸的骑兵队伍拦腰截断。
“跟我来！”张翼大吼一声，抱着刀从山坡上直接滑了下去，碎石和尘土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两百名刀盾兵紧随其后，像一道从山上切下来的刀刃，狠狠斩进了魏军骑兵队列的中段。
这一击来得太突然。
夏侯霸正全力向前突进，后队被向宠的弓手骚扰，中段又被张翼拦腰截断，整支队伍被切成了三段，首尾不能相顾。狭长的谷道里，骑兵一旦失去整体性，就是一盘散沙——前面的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后面的不知道前面的命令，中间的进退两难，只能各自为战。
高地上，关平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魏军两翼攻势被缠住，正面冲击又被三位将军合力截断——这是蜀军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将预备队投入正面，就能把夏侯霸的骑兵一口一口地吃掉。
“传令！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正面！”关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慌乱，是决断，“告诉弟兄们，把夏侯霸给我顶回去！顶回去！”
最后两百名预备队从高地冲了下去，喊杀声响彻山谷。他们加入张翼和向宠之间，填补了正面防线的最后一道缺口。蜀军的阵型奇迹般地重新合拢了，像一扇被强行推开的门，又被一寸一寸地拉回来，最终轰然关上。
夏侯霸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的骑兵被压缩在谷道中段不足百步的狭小空间里，前后左右全是蜀军。长槊在近距离失去了用武之地，骑兵们不得不拔出环首刀和蜀军步战，但马上对步下的优势在如此拥挤的战场上几乎不复存在。
更让他恼火的是蜀军的韧性。
按照常理，这一波冲击应该已经打穿了。他的骑兵在正面突破、两翼包抄、亲自冲锋——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蜀军应该溃散才对。但偏偏没有。这些蜀军像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顶上；盾牌碎了用身体堵，长矛断了用拳头打，连滚带爬就是不退。
夏侯霸不知道的是，那个站在高地上的蜀军主将，在开战前对全军说过一句话：“段谷在，我们活；段谷丢，我们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句话被传令兵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每一个百人队。从那一刻起，段谷的六千蜀军就知道，他们没有退路。
申时三刻，魏军阵中响起了鸣金声。
那声音从谷道最深处传来，穿透漫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悠长而坚定。不是试探性的鸣金，是总撤退的信号。
夏侯霸猛地勒住马，满脸不可置信。
退？现在退？
两翼还在打，正面还没有突破，他的骑兵虽然被缠住了，但还没有伤筋动骨——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他甚至有把握把正面彻底撕开。为什么要退？
鸣金声再次响起，比第一次更加急促。这是不容置疑的撤退令。
夏侯霸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跳。他知道这个命令是谁下的——不是他的副将，不是中军司马，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决定，他下令撤退，一定是因为他看到了夏侯霸没有看到的危险。
“撤！”夏侯霸举起长槊，右手画了一个圈，“后队改前队，交替掩护，撤出谷道！”
魏军骑兵如蒙大赦，开始有序后撤。虽然撤退，但队形不乱——后队弓箭手压住阵脚，中军盾牌兵护住两翼，前锋骑兵断后，层层叠叠地退出了谷道。
两翼的魏军也同时收兵，从山脊上撤了下来，沿着谷道两侧有序退去。
蜀军没有追击。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
向宠一屁股坐在南山脊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额角还在流血，左臂上多了一道刀伤，甲胄上糊满了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弓——弓臂已经裂了，弦也松了，这把弓陪了他三年，今天算是废了。
张翼从谷道中走上来，大刀拖在地上，刀口卷了刃，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他的左肩甲被砍裂了，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大步走到高地前，朝关平抱拳：“将军，北山还在咱们手里。”
关平看着张翼，又看了一眼远处瘫坐在地上的向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抬起手拍了拍张翼的肩膀，手掌落在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段谷的黄昏来得很快。
太阳从西面的山脊上落下去了，峡谷里迅速暗了下来。魏军的营地在谷道东面亮起了灯火，一簇簇，一片片，像一群蹲伏在暗处的猛兽，安静而危险。
关平站在高地上，望着那片灯火出神。
他身边站着一个老斥候，是今天下午刚从东面回来的。老斥候压低声音，把最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魏军后方的调度来看，辎重营的布阵方式、各路援军的协同时间、甚至撤退时候的鸣金信号，都不是曹真的路数。末将在魏地待过多年，认得出来——这种滴水不漏、算无遗策的调度，整个魏国西线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关平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司马懿。”
老斥候没有接话，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关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山风从他的脸上掠过，带着谷道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和血腥味。
司马懿。真的是司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