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上下一直在猜测,段谷到底是谁在主持。曹真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而魏军的调度却越来越精细、越来越狠辣,每一次出手都打在蜀军最难受的地方。今天这一仗,夏侯霸的冲锋虽然凶猛,但真正让关平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魏军每一个步骤之间的精确衔接——前锋停、两翼动、正面冲、鸣金收,每一步都卡在蜀军最脆弱的时间点上。
这不是夏侯霸能做到的。
“司马懿……”关平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确认。
诸葛亮在北伐前说过一句话:“司马仲达用兵,善谋而能忍,吾所惮也。”关平当时觉得“所惮”二字有些过了,今天他信了。这个人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强的攻击力,而在于他从不犯错。你跟他对阵,不是在跟一个人打,而是在跟一台精密运转的棋局机器打——他每一步都算好了,你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但关平没有退缩。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书记官说:“写军报告诉丞相:段谷今日击退魏军主力进攻,我军伤亡近千,但防线完好。敌将疑似司马懿在暗中调度,夏侯霸领兵冲锋,凶悍异常。关平在此,段谷不失。”
书记官提笔蘸墨,正要落笔,关平忽然又叫住了他。
“再加一句。”关平顿了顿,目光望向谷道深处那片灯火,声音低沉而平静,“就说——段谷这边,蜀军将士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下了高地。
身后,夜幕彻底笼罩了段谷。两军的灯火在黑暗中遥遥对峙,像两群狼的眼睛,谁也不肯先闭上。
明天,仗还要接着打。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晚上,关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清点伤亡,重布防线,然后等着那个藏在暗处的司马懿,出他的下一招。
鸣金声在段谷以东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终于消散在暮色中。
夏侯霸策马退出谷口,银甲上满是血污,白袍已被染成赭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汗。他一把扯掉头盔,露出湿透的乱发,胸口起伏如鼓,眼中的不甘像烧红的炭火,灼人而炽烈。
“将军,都督有令——请您即刻回营。”斥候策马奔来,声音压得极低,“都督说了,不必修整,就这么去。”
夏侯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甲胄上嵌着两支断箭,左肩披甲被砍出一道裂口,战马后腿还有一道刀伤,仍在往外渗血。这副模样去见主帅,怕是要被训斥一番。
但军令如山。
他拨转马头,带着满身狼藉和满腔不服,向谷道东面的魏军大营疾驰而去。
大营扎在段谷以东二十里的高地上,营盘严整如棋盘,帐幕排列规规矩矩,鹿角层层叠叠,不见一丝杂乱。夏侯霸一路策马穿过营门,沿途士卒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
中军大帐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帐外,正要通报,帐帘已经从里面掀开了。
“进来。”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挺直脊背的力量。
夏侯霸弯腰钻进去,还没来得及行礼,就看到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不是参军,不是副将,不是什么藏在暗处的无名之辈。是曹真,中军大将军,雍凉都督,曹子丹。
他未着都督的全套仪仗甲胄,只穿一身半旧铁甲,外罩深色披风,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捏着一根竹鞭,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不起眼,却稳得让人觉得踏实。
帐中只有他一人。不是司马懿。
“都督。”夏侯霸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味道,“末将攻了一整天,眼看就要撕开口子了,为何鸣金收兵?再给末将一个时辰——”
“起来说话。”曹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风向。
夏侯霸站起来,嘴唇还在嚅动,显然一肚子话没说完。
曹真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满身血污,裂开的甲胄,嵌在甲片里的箭杆,布满血丝的双眼,攥紧的拳头。每一处都写着四个字:我不甘心。
曹真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是笑,却比笑更深。那是一种看到预料之中的结果之后,略带满意的神情。
“你是说,再给你一个时辰,你能拿下段谷?”曹真放下竹鞭,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
夏侯霸迟疑了一瞬。他敢冲敢打,却不敢在曹真面前说大话。思量片刻,他如实答道:“拿不拿得下段谷,末将不敢说。但末将今日已打穿蜀军正面防线,他们两翼也被拖住了。只要再打半个时辰,关平必然要把预备队全部填进来。届时不管段谷拿不拿得下,蜀军的兵力就算露了底。”
摸透敌人的储备军力多少,是他的责任,而且他也有预感,只要是诸葛亮的援军不在此处,他一定可以保持压制住关平的态势继续作战。
曹真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你说得对。关平今日已经把预备队用得差不多了。向宠两处驰援,张翼中段截击,正面防线全靠一口气撑着——再打下去,他确实要露馅。”
夏侯霸一怔:“那为何……”
“因为你打穿的不是段谷,是关平的防线。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曹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竹鞭点在段谷的位置上,然后向西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渭水南岸。
“段谷不是一座城,是一条路。就算你今天打通了谷道,关平退到西面第二道隘口,再守一遍,你怎么办?你还有多少兵力可耗?骑兵在谷道里展不开车轮战,打一天少一天,关平的步兵却可以在山谷间反复转移。你打穿一道,他还有一道。路是打不完的。”
竹鞭在地图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夏侯霸心口。
“可都督之前不是说,段谷是蜀军侧翼的关键——”夏侯霸有些急了。
“是。”曹真收起竹鞭,转过身来,“段谷是蜀军侧翼的关键。但你今日打的这一仗,不是为了拿下段谷。”
夏侯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