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回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段谷这边，关平手里不到六千人。你带了一万二，后面还有兖州军五千待命。论兵力，你三倍于他；论地形，他虽然占了地利，但兵力分散在两翼和正面，处处设防，处处薄弱。你若真的全力以赴去打，三五日内，段谷必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半度。
“但段谷破了又怎样？关平退守第二线，你追还是不追？”
夏侯霸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追，你的骑兵就要脱离补给线，进入渭水南岸的丘陵地带——那里是蜀军的主场。不追，关平三天后就回来了，你这一仗白打了。”
曹真放下水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他对于上邽和段谷太熟了，知道这后面等着的是什么。
“所以段谷不是你该打的地方。段谷是诸葛亮该守的地方。”
竹鞭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将祁山、西县、萧关、段谷全部圈了进去。
“诸葛亮北伐，主力在祁山，粮草在西县，北线萧关有魏延猛攻，南线段谷由关平固守。他用这两枚棋子护住两翼，中军才能安心向西推进。你要破他的局，最笨的办法是正面硬攻祁山——但那是诸葛亮的看家本领，你进不去。”
夏侯霸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石。
曹真看到了那一下眼神的变化，微微颔首。
“聪明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把兵力散开。你南线打得越凶，他越要往南线看。你段谷打得越像决战，他越要把注意力往你这边挪。他只有那么多兵，这里看得多了，那里就看少了。”
竹鞭猛地移到地图的最北端，点在萧关的位置上。
曹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帐中两人能听见。
“郭淮在那里，但也不仅仅是刺史。”
夏侯霸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关。魏延？北线！
今日他在段谷打了整整一天，冲锋陷阵，血染白袍，把关平打得预备队全部填进了正面和两翼——这一切，曹真在大营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夏侯霸在拼命，知道关平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知道南线的蜀军已经被压到了极限。
他全知道。
他故意鸣金收兵，不是怕夏侯霸打不下来，是不需要打下来。
他要的从来不是段谷。他要的是诸葛亮的目光。
南线段谷打得越惨烈，打得越胶着，打得越像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诸葛亮就越会往南线看。雍凉都督曹真隐藏着旗号却又留在这里，亲自坐镇的段谷方向，上万人马，夏侯霸冲锋陷阵，一日数波猛攻——这样的战况，换作谁坐在中军帐里，都不可能不重视。
而北线萧关那边，魏延虽然攻得猛，但他面对的守将郝昭是块硬骨头，一时半刻啃不下来。
南线的烈火，北线的僵局——诸葛亮的目光会投向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只要南线的战报压过北线的分量，只要诸葛亮的目光多往渭水南岸看几眼，多往段谷这边调一兵一卒——
郭淮在北线的机会就来了。
萧关，魏延，还有那支谁都不知道的援军会发生什么？
曹真将竹鞭横放在地图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整个人从刚才的指点江山变成了一种沉默的笃定。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种笃定本身就像一堵厚重的墙，无声而不可撼动。
夏侯霸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将今日的战况重新过了一遍。蜀军被他拖进了最惨烈的拉锯战，关平手头那点兵力已经被压到了极限。而这一切，都是在曹真的预料之中发生的——他甚至不需要给夏侯霸下什么复杂的指令，只需要把夏侯霸放到段谷前面，然后告诉他三个字：使劲打。
剩下的事，夏侯霸自己就会去做。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曹真用他，用的就是他这种不要命的猛劲儿。
而关平那边，看到夏侯霸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会怎么想？他会以为魏军真的要拿下段谷，会以为段谷是魏军的主攻方向，会把手里每一分兵力都死死钉在南线，不敢调动一兵一卒。
至于北线萧关，那个攻不进去的魏延，那个急于立功的魏延，那个一旦失去了诸葛亮注意力就更加孤立的魏延——
郭淮会去照顾他的。
曹真想到这里，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仍然是那种不仔细看就捕捉不到的表情。他不是在笑，他只是在确认——棋走到了这一步，该落子了，而且落子的位置，和他三个月前在大帐里推演的一模一样。
夏侯霸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愚钝，险些坏了都督的大计。请都督示下，明日段谷这边如何打法？”
曹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在夏侯霸的肩膀上，像一块烧热的铁，沉而有力。
“你今日打得很好。”曹真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如果我是诸葛亮，今夜就要开始往南线调兵了，一个夏侯霸，一万两千人，在段谷打得关平喘不过气来——换成你是诸葛亮，你怕不怕？”
关氏之虎，猛虎下山，在第一次北伐之中连克四郡，威震陇上，
夏侯霸抬起头，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点燃之后尚未熄灭的光。
“所以明日，”曹真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你继续打。不要收兵，不要留手，把你所有兵力都压上去。兖州军那五千人也给你，明日一早全线压上。关平只有六千人，他撑不住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诸葛亮看到关平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