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箭矢——开战前储备的十二万支箭,今日一日就耗去了近四万,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弓就成了烧火棍。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已经在写信求援了。
关平没有。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火把照着他被硝烟熏黑的脸,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是白日里一块飞石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亢奋的亮,而是深水下面石头反射出来的那种光——沉着,冷冽,不声不响。
征战多年,他早就褪去了昔日的浮躁,将自己锻炼成了一块好铁,随意敲打而不见痕迹。
亲兵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关平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粥是温热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他仰头几口喝完,把碗递回去,声音沙哑却平稳:“告诉伙房,明早多熬一锅。这碗粥不顶事,但有总比没有强,热乎乎的大家伙喝了都舒服。”
亲兵接过空碗,鼻子一酸,连忙转身走了。倒不是因为物资短缺,而是关平和昔日的君侯一样,以身作则,和士兵同甘共苦。
关平转过身,走回高地中央的临时指挥处——几块大石头围成的一个半圈,中间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灭掉。向宠和张翼已经等在那里了。
向宠的左臂缠着绷带,额角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满身尘土,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陶俑。
张翼的大刀靠在石头上,刀口的卷刃已经磨过了,但刀身上的血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暗红色的纹路嵌在铁里,像是长进去了。如果在上邽城内据守,这几个人根本就不会受伤,但如今在城外野战,
关平扫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先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野外作战,沙盘也来不及带了,不过关平很是熟附近的地势,胸有成竹,只是用树枝一划,就勾勒出了附近的地形情况。
“今天魏军主攻的是谷道正面和两翼山脊,夏侯霸亲自冲了三次。正面防线被打穿了一次,靠向宠从南山脊带人下来才堵上,两翼山脊的拉锯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张翼在北山用五百人扛了对方两千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魏军的进攻路线,几条线交汇、分叉、再交汇,像一张蛛网。向宠和张翼蹲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树枝停在谷道中段那个最窄的喉口位置。
“今天最险的不是正面被打穿,是喉口。张翼从北山滑下去拦腰截断魏军的时候,喉口两侧的守军已经被打散了小半个时辰。”
关平抬起头看了张翼一眼,“你那一刀,砍在了最要命的地方,晚半刻,喉口就丢了,夏侯霸的骑兵就能直接冲到谷道西段,到时候咱们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面对关平的赞许,张翼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关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多说什么,但语气里那份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他低下头,又在地上添了几笔,将明天的布防图大致画了出来。
向宠盯着地上的线条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将军,今日折了六百多将士,箭矢去了四万。夏侯霸明日还会来得更猛,兖州军的五千人今天还没全上。咱们只有不到六千人,这样打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并不是要求向着诸葛亮求援,而是他希望关平,把三将留在上邽方向的主力都带出来。就算是和敌人对战,那也要势均力敌才是。
关平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他用树枝将地上的布防图修补完整,然后轻轻吹掉树枝上沾的泥土,把树枝横放在图的上方,权当标出了敌军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来,看着向宠。
“你是说,要不要向丞相求援。”
向宠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
关平看着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夜风吹过高地,将油灯的火苗压得几乎贴到了灯盏底部,又猛地弹起来,重新燃亮。在那一明一暗之间,关平的脸像是刻出来的,没有一丝松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凉而清澈。
“向将军,我问你一件事。丞相在冀县,离这里多少里?”
“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冀县到段谷,一日。但援兵不是一匹马,是成建制的队伍。拔营、整队、开拔、行军——就算丞相今日接到求援,明日点兵,后日出发,大后日到。三天。”
关平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这三天里,夏侯霸不会等,他会攻得更猛,因为他知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而三天之后,援兵到了,我们的粮草够不够?箭矢还有多少?能站着守城的人还有几个?”
向宠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不是不要援兵。”关平放下手,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但那缓和不是软弱,而是笃定之后的平静,“我要的是恰到好处的援兵,不是火上浇油的援兵。段谷的局势,还没有到非要援兵不可的地步。”
而且自己的本部人马都还未全部用上。
他重新蹲下来,这一次没有用树枝,而是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上邽县。你们都去过。”
向宠和张翼同时点头。上邽县在段谷以西,渭水南岸,是蜀军在这一带最重要的据点。关平的手指沿着那条横线向东移动,在横线下方点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圆点,均匀地分布在横线与段谷之间。
“从段谷到上邽,沿途十三道隘口、高地、河谷节点,每一处都用石灰掺了黏土和细沙,筑了永固工事。这事你们知道,但可能不知道这些工事有多结实。”
他抬起手指,指节上还沾着泥土,在油灯下一晃。
“石灰、黏土、细沙,三合而一,干透之后硬得像石头。比夯土墙结实三倍,不是木栅,不是土垒,是真正的永固工事。箭射上去留一个白点,火烧不裂,水泡不散——你们在南山脊上那道矮墙,就是石灰工事。今天魏军砸了多少轮石砲?塌了吗?”
向宠怔了一下,回忆白日的战况——南山脊上那排灰白色的矮墙确实挨了不少石弹,但始终没有垮塌。当时他没多想,只以为是位置偏、石弹落得不准。此刻听关平一说,才意识到那不是运气。
“那些石灰工事,是我在两个月前就带着民夫一袋一袋背上去的。”关平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丞相给段谷拨的粮草里,有一成是石灰。我把它用在了从段谷到上邽的十三道防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