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防线，就是段谷本身。第二道在杨树沟，第三道在青石岭，第四道在乱石峡……一道接一道，每道相隔不过三五里，互相可以弓矢支援。夏侯霸就算拿下了段谷，他能不能过第二道？过了第二道，第三道呢？第四道呢？”
他向向宠、张翼竖起一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另一只手的。
“他有一万二千人，加上兖州军的五千，一万七。他要打通这十三道防线，每一道都要啃。我们每道防线只留三百人，十三道就是三千九百人——但十三道防线不是十三堵墙，是十三只钉子。钉子不会走路，但钉子会扎脚。”
“他一路打过来，打穿一两只钉子不难。但要连穿十三只，他的兵力至少要折掉三成。等到了上邽城下——还剩下多少人？还有没有力气攻城？”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关平的影子在身后的石壁上晃动了一瞬，又稳住了。向宠盯着地上那十三颗小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疲惫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敬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关平今天在段谷打得那么“吃力”，不是因为他真的守不住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在段谷一决胜负。段谷只是第一道门。他故意在这里死死咬着魏军，耗他们的锐气、耗他们的兵力、耗他们的箭矢、耗他们的耐心——耗到他们以为段谷就是蜀军的全部，以为拿下了段谷就万事大吉。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段谷后面还有十二道门。
一道一道，每一道都是石灰筑的硬骨头。
而在这十三道防线的尽头，是上邽县城——城墙更高，粮草更足，守军更多。上邽再往西，就是冀县，就是诸葛亮的中军本阵。
关平不是在守段谷。他在织一张纵深二十里、横跨十三道关隘的网。
夏侯霸的兵力要打到上邽城下，至少要啃穿这十三道骨头。等他啃到上邽的时候，牙齿已经崩得差不多了。
“所以，”关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不求援。”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向宠心头。不是逞强，不是赌气，是经过周密计算之后的结论——不需要援兵，因为援兵的必要性已经被十三道防线代替了。与其把兵力堆在段谷和夏侯霸拼消耗，不如把防线拉长，用空间换时间，用纵深换伤亡。
向宠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轻易服人的人。诸葛亮举荐他时说他“性行淑均”，意思是性情温和公允，不偏不倚。但温和不代表没有主见——恰恰相反，向宠的温和，来自于他不轻易被外物打动的判断力。他只会信服那些经得起推敲的道理。
而关平的话，经得起推敲。
“将军，”向宠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许多，“末将明白了。段谷不求援。但通传给丞相的军报，总要写的。怎么写？”
“如实写。”关平没有丝毫犹豫，“告诉丞相：段谷今日击退魏军主力进攻，我军伤亡近七百，箭矢消耗过半，防线未失。敌将夏侯霸攻势凶猛，但并未动用全部兵力，似有保留。关平判断魏军主攻方向恐非段谷，请丞相留意北线萧关态势。”
“段谷这边，关平有信心守住。十三道防线已经完备，不需要援兵。但段谷的战况会越来越激烈，末将会每日一报，丞相不必挂念。”
向宠一字一句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关平在军报中没有提“石灰防线”的具体情况，没有提“十三道工事”的详细布局。不是忘了，是刻意不提。因为这些东西本该是最高机密，写在军报上万一落入敌手，所有的准备就全白费了。
关平信任丞相，但他不信任传递军报的路途。
这份心思，细密得像针脚，一针一针缝在看不见的地方。
“末将这就去拟。”向宠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关平叫住了他。
向宠回过头，看见关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递了过来。
“里面是十三道防线每一处的守将名单、兵力配置和粮草储备。你亲自写在三份绢帛上，一份送丞相，一份送中军司马存档，一份你自己收着。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你自己写，自己封，自己派人送。”
向宠接过布囊，沉甸甸的，捏在手心里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几页纸，是六千蜀军身后最后一道保命符。
“末将明白。”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关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向张翼。
张翼一直蹲在石头旁边，没怎么说话。这个人平日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却像换了个人——今天从北山滑下去拦腰截击那一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那需要胆量，更需要判断力。冲早了会被骑兵踩死，冲晚了堵不住缺口。张翼冲的时间，恰到好处。
“张将军，北山那边，今天辛苦了。”关平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翼摇了摇头：“没什么辛苦的。就是明天，兖州军那五千人怕是要上来了。末将今天在北山上看到他们的旗号，是生力军，没怎么动过。”
“我知道。”关平点了点头，“明天兖州军会主攻北山。他们人多，你扛不住的时候，不要硬守。北山可以丢，但丢之前要多拖他们一天。一天够不够？”
张翼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算兵力、地形、魏军的进攻路线，最后抬起头，目光沉定：“一天半。”
“一天半太长。一天就够了。多出来的半天，你留着力气守第三道防线。”关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天，你撤到杨树沟去。北山让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