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一愣:“让给他们?”
“让。”关平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占了北山,发现下一道防线就在三里外,还是一模一样的石灰墙,一模一样的三百守军。他们会怎么想?”
张翼张了张嘴,忽然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有些粗犷,但眼睛里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站起身,扛起他那把大刀,大步向北山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将军,石灰这东西,真好用。”
关平被这一句话逗得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牵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这时候没必要告诉他们石灰之物维持不了太久,一年半后这些东西都要重新搅拌涂抹才能够继续生效。
夜里三更,关平一个人坐在高地的边缘,双腿悬在崖壁外面,看着谷道东面魏军营寨的灯火。
魏军的营帐连成一片,灯火密集得像盛夏的萤火虫。最亮的那一处是中军大帐——曹真的帅旗白日里没有出现,但夜里那些灯火的排布方式骗不了人。关平看了小半个时辰,从火把的数量、帐幕的大小、哨兵的换岗路线,大致判断出了魏军主力的驻扎位置和兵力分布。
这些细节,他都会写进明日的军报里。
不是求援,是通传。让丞相知道段谷发生了什么,让冀县的中军掌握魏军的动向,让整个北伐大计的棋盘上,段谷这颗棋子始终亮着。
身后的营帐里,伤兵的低吟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有人在说梦话,喊着什么人的名字。有人在低声哭泣,声音压抑而短促,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有人在念着什么咒语一样的东西,大概是羌人的某种祈祷文。
关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段谷的空气里有硝烟味、血腥味、石灰的苦涩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秋天枯草被碾碎之后的气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判断失误。他怕那十三道石灰防线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坚固。他怕夏侯霸的兵力比他估算的要多得多。他怕丞相真的听了他的话,没有派援兵过来,而段谷——连同后面的十二道防线——在三天之内就被碾碎了。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三十出头、打了十年仗的普通将领。他不是诸葛亮,算不透天下大势;他不是魏延,打不了惊天动地的硬仗。他只有这六千人和十三道石灰墙,还有胸口那颗跳得很慢但很稳的心。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两个月前背上去的石灰,今天守下来的一线生机,明天要继续守的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够了。
至于结果,那是老天爷的事。
关平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段谷东面的魏军营寨里,隐约传来号角声,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夏侯霸明天会来得更猛。关平知道。不止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猛烈。兖州军的生力军会全线上来,曹真会动用更多的霹雳车,夏侯霸会亲自冲锋更多的次数——他们会把段谷碾成齑粉,如果他们有这个能力的话。
但他们没有。
因为段谷不是段谷。段谷是十三道门的第一道。他们每往前推一步,脚底就会多扎一根钉子。扎到第七根、第八根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犹豫——值得吗?继续往前冲,还有多少兵马可以损失?还有多少粮草可以消耗?曹真会不会改变主意?
犹豫,就是机会。
关平转过身,走回营地。
他先去看了伤兵营。向宠正在那里,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卒身边,亲手给他换药。那士卒疼得浑身发抖,咬着一根木棍,不敢叫出声来。向宠的手很轻很稳,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麻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刻意温柔,也不故作坚强——就是该做的事,做了。
关平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营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兵器营。箭矢还有多少,他从百夫长嘴里问了三遍,确认了数字,然后把手头仅存的工匠全部调到南山脊后面的临时作坊,连夜赶制竹箭。质量不如制式箭矢,但能射出去、能扎进肉里,就行。
他去了粮草营。一个月的存粮打了三天仗,还剩不到二十天。他向粮草官交代了新的配给标准——前方作战的士卒照常,后方预备队减一成。粮草官面露难色,关平只看了他一眼,那人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去了北山,去了南山脊,去了谷道喉口,去了每一个在今天吃过亏的位置。他没有推倒重来,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做了微调——这里多加一排鹿角,那里加一道绊马索,这个射界太窄需要拓宽,那个退路太窄需要留人接应。
每一处调整都不大,但加起来,足以让夏侯霸明天多付出上百人的代价。
这就是关平的办法。他不追求一锤定音,不追求惊天逆转。他要的是一点一点地磨,一寸一寸地耗。夏侯霸有猛劲儿,有关平没有的骑兵优势,有曹真在背后撑腰——但夏侯霸没有十三道石灰防线,也没有一个像关平这样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的主将。
天快亮的时候,关平回到了高地上。
向宠正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三份写好的绢帛军报。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没有一句废话。
关平接过来,就着最后一盏油灯的光,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看到“我军伤亡近七百,但士气尚可”这一句时,目光停了一瞬。七百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夏侯霸一万二千人被迟滞在谷道中,换来了曹真没有摸清十三道防线的虚实,换来了诸葛亮在冀县中军帐里多一天从容部署的时间。
七百条命,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