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条命,值不值?
关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这个问题压在舌根底下,和着唾液一起咽了下去,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扛着的。
他在最后一份绢帛上盖了自己的印信,然后亲手折叠、装封、用蜡封口,交给向宠派出的最信得过的亲兵。
“送到冀县,亲手交给丞相身边的参军。告诉送信的人,路上遇到任何情况,先毁信,再跑。”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关平站在高地边缘,看着那匹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黑夜吞噬。
他向东方看去,那里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微微泛白。段谷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残破的望楼,塌了半边的鹿角,山脊上灰白色的石灰工事,谷底横七竖八的马蹄痕迹。
新的一天要来了。
夏侯霸很快就会带着他的骑兵冲过来,兖州军会从北山压下来,霹雳车会把石弹砸在南山脊上,一切都会像昨天一样——不,比昨天更猛烈。
关平转过身,面对着自己正在整队的将士们。他们脸上有疲惫,有血污,有刚刚被从梦中叫醒的迷糊,有人在低声骂骂咧咧,有人在系甲胄的带子,有人在往箭壶里插最后一把箭。没有人在欢呼,没有人在喊口号,甚至没有人多看关平一眼。
但他们的阵型在成形,他们的眼睛在往东面看,他们的手握着兵器,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关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身在晨光中映出一道冷光,不是很亮,但很稳。他没有举剑高呼,没有发表什么鼓舞人心的演说。他只是把剑竖在胸前,顿了一下,然后向东方一指。
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那一指中读懂了。
今天,我们还在。明天,我们还在。后天,我们也还在。
夏侯霸可以来。曹真可以来。谁来都行。段谷在这里,蜀军在这里,关平在这里。
十三道防线,一道都不会少。
高地上的鼓声重新响了起来,沉闷而坚定,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段谷的第二天,开始了。
冀县大营,诸葛亮依旧没有动。
段谷的战报每日一送,关平守得沉稳,伤亡在增加,但防线一道未失。萧关那边魏延攻得猛烈,郝昭守得坚韧,双方僵持不下。陇上李承的消息也传了回来,十七部归心,河西号的渠道已经收拢。
四路皆在僵持。
诸葛亮把每一份军报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叠好,压在砚台底下,按日期排列,纹丝不乱。参军几次进言,说段谷吃紧、萧关胶着,是否该从中军分兵策应。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帐外,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他等的不是自己人的消息。
自北伐以来,曹魏在西线的指挥调度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奏——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在蜀军最难受的地方。段谷方向夏侯霸冲锋凶猛,但每每到关键时刻便鸣金收兵,不是打不下来,是有人不让他打下来。萧关方向郝昭守得滴水不漏,兵力调配之精准,不像是孤城守将的手笔。而曹真的大旗在街亭方向若隐若现,真真假假,让人摸不清虚实。
这不是曹真的风格。曹子丹善攻,性如烈火,不是这种磨人的打法。
这是司马懿的风格。
诸葛亮不太了解这个人,但是李承解释过他为人如何,从某些程度来说,军政一体,人的行事风格不会只存在于某一个方向上。
善谋,能忍,后发制人。
你越是急于决战,他越是不动如山。你越是想要知道敌人的主力在何处以求对决,他越是要你每一路都打不痛快。他不会跟你争一时一地,他要的是整盘棋的节奏——把蜀军的节奏拖慢,拖到粮尽,拖到师老,拖到损失惨重后,你不得不退。
诸葛亮在等他露出破绽,露出真的狐狸尾巴。
所以不动。
冀县大营的中军没有分兵,没有催战,没有改变任何部署。诸葛亮每日照常看地图、批军报、处理陇上政务,偶尔走出大帐看一看天色。九月的天很高很蓝,风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线的凉意。
他在等司马懿的下一步棋。
该来的,总会来。
诸葛亮这几日还有空抽出了一点时间来安排朝中的人事,并且盯住了蜀中粮草的运输。
在几次公文严肃下达命令后,首批要求规定时间到达的粮草还是如约到来,李严无论如何,还是就此事进行了认真督促办理。
只是他也有了新的提议出来,说蜀中一切平静,南中也很妥当安稳,尚书台没必要留在成都,还是要请皇帝的旨意,到达汉中来办公较为合适。
还有此等好事?
杨仪听到如此之事大喜,李严在成都掌管尚书台,具有极高的政治权限,这样的人在成都如此封闭的地方办理朝政,在杨仪看来,实际上就等于是独立一国,形同割据。
为了尊重他,和衷共济,蜀中的事务,诸葛亮极少插手,除了他自己所坚持、所要求的那些东西必须达成之外,其余的事务都交给李严去自己处理做决定。
而若是尚书台迁到汉中来跟随在皇帝的身边办事,那么只要战事告一段落,诸葛亮返回汉中,按照他的资历和人望,完全可以压制住李严,把尚书台变成两汉以来原本的地位,那就是作为一个皇帝秘书咨询传达旨意的机构,而不是施政的中枢衙门。
“此事极好,“”杨仪笑道,但是他随即看见诸葛亮并未流露出满意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什么,“丞相以为尚书令是以退为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