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将这种说法拿出来试探诸葛亮的心思到底是什么,而并非真的想要将尚书台都迁徙到汉中。
诸葛亮点点头,“只怕是正方也有这个用意所在。”
他为人从来不在背后指摘别人,大汉丞相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不再讨论。
杨仪却非常清楚。诸葛亮的言下之意是为何了,李严以退为进,是要看诸葛亮是否存了要把自己的权柄尽数收走的心思。
若是诸葛亮有这样的心思,必然会准许李严所请,那么尚书台真的能够顺利返回汉中吗?
杨仪不这么认为,他也是在政坛中经营多年之人。怎么会不知道人心是何等的复杂。
若是诸葛亮爽快同意尚书台迁回到汉中来,只怕益州各处民意不稳,出现骚乱或者影响到屯田大业的事件,就会层出不穷,那时候李严自己恐怕又会上奏说地方局势不稳,他想着要在于蜀中继续坐镇一些日子稳住民心才好。
“丞相之意如何,是否要驳回?”想清楚了这一点,杨仪不免有些失望,但如今也似乎只能如此操作,安抚为上。
“嗯,”诸葛亮点点头,命回文,“如今事务北伐为重,其余事情暂且靠后,告诉正方,如今蜀中十分重要,让他安心在成都后方坐镇,为天子镇守益州如此安稳之地,大军行在外面才能够真的安心。”
益州就是整个大汉的大本营。在极端情况下,可以说陇上其他地方都可以丢失新收复的领土,但是汉中以南所有的地面是绝对不能遭受任何战乱和损失的。
所以李严的作用很重要,诸葛亮无疑和杨仪非常清楚地表达了这个观点,“此事暂且搁置不论,告诉正方安心驻守,等到此间战事完毕之后,再做打算。”诸葛亮凝思了一会,告诉杨仪如此传达下去。
大敌当前,用人之际也只能如此委曲求全,杨仪再次感叹了一番诸葛亮的忍让,也只能按照如此的口径去传达文书。
不过诸葛亮并不是没有其他打算,他没有和杨仪说出来,但是他内心已经对于李严的再三不顾全大局,感觉到了一丝不耐烦。
根据之前的安排,他顺势调整了镇守蜀道相关郡县的几位将领,并且要求他们时刻准备接受军队调遣的命令。
在西边李承和费观在弹压了各部落之后,又和各氏族进行见面会谈选拔一些合适的人选,这些事情诸葛亮认为也是很重要的,只是需要抓紧时间。
不过,李承已经告诉了诸葛亮,将会余三日后起身返回天水这一边,有人在身后做预备,随时应对各方出现的问题,这是一个让人感觉到舒服的举动。
所以杨仪表达了自己对于李承在后方没有上战场,反而悠哉悠哉请客吃饭的行为的不满,诸葛亮也没有听进去,对于他的抱怨也不认可,只是没有出言呵斥。
日常的事务都已经处置完毕,又到了晚间,诸葛亮开始巡逻大营,这是他在外作战所坚持的一件事情,通过巡逻各处,不仅自己能够找到一些平时看不见的疏忽加以改正外,同时对于下属的军官和士兵来说,也是一个无声的警惕,毕竟丞相亲自巡营无论是谁,都要保证百分百的警惕,而不是有一些疏忽大意导致被丞相问责。
他刚在刚开始巡营到储备粮食和的地方,见过了今天晚餐所做的。餐食比起行军在路上驻扎于冀县原本各式东西齐全,大营之中,热汤热菜是可以保证的。
今日营地之中,杀了一匹大腿骨折的马,马的骨骼异常坚固,但是只要骨折之后就难以愈合,只能处理掉,有了这么一匹马的血肉作为加餐,今天晚上荤腥算是不错,另外,时令的崧菜以及绿豆汤大麦饼等各式各样,都能够保证齐全,当然,大汉如今的物资较之第一次北伐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不过这不代表大家可以浪费所以也不是可着大家伙放开肚量吃,都是按照一定的标准来发放的。
汉军行军本来颇为艰苦,但是从第一次北伐开始,李承将他所知晓的储备、转运粮食办法以及复兴号如何提供给大规模人群提供热的餐食方式给带到了大军中来。
诸葛亮起初认为李承这样不仅要求热的饭食,更还要强调后勤伙夫兵把荤素搭配起来力求品种多样的事情实属浪费,但几次大规模作战之中的士气并未在鏖战之中丧失,反而是随着有可口的饭食还有充沛的医疗物资的作用下士气高涨,几乎将曹真逼得仅以身退。
后续诸葛亮也默认了此事,在行军作战的时候和平时的待遇予以了调整,如此的话,更能够激励将士们奋勇上前。
诸葛亮看过众人正在用餐后,又去城防和哨口等处看了看,确定各处无事后就返回自己的大账。这时候吴懿陈到等人一概到齐,大家分别坐下各自用餐,伙夫兵送上了每人单独的餐食,虽然讲究寝不言食不语,但众人还是就眼下的局势和诸葛亮进行了讨论,除了诸葛亮外其余的人一致认为,眼下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事,关平在那边已经迎敌,而且还有些吃力,还是要把主力给放上去,先下手施压,在压力之下,或许可以窥探出曹军的真实用意来。
饭是粗米饭,菜是一碟腌菜、一碗菜汤,一个鸡蛋,两片马肉。
诸葛亮端起碗,正要下箸,耳廓一动,就听到了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传令兵。寻常传令兵跑到帐外就会放慢脚步,整衣敛容,等参军通传。
而这脚步声从辕门一路小跑进来,中间没有停过,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一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
帐帘猛地掀开。
参军唐迪踉跄进来,面色白得像纸,手里捧着一份沾了泥土和暗红色渍迹的军报。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丞相……萧关……魏延将军……败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手中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一寸处,纹丝不动。
“念。”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凉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帐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气氛被生生压了下去。参军深吸一口气,展开军报,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魏延在全力攻打萧关的时候,遭鲜卑骑兵偷袭腰路,郝昭开门夹击,前军溃散。副将陈式阵亡,折兵四千余,粮草辎重尽失。魏延左肩中箭,已率残部向西南撤离。鲜卑骑兵仍在追击。
念完最后一个字,参军不敢抬头。
帐中气压低得骇人。萧关一败,不仅损失了四千多士卒和大量粮草辎重,更重要的是——魏延是此次北伐东路的主将,是诸葛亮亲手安放在萧关方向的一枚重子。这枚棋子碎了,东线就等于开了个大口子。
鲜卑人。
诸葛亮听到这三个字时,夹着腌菜的那双筷子轻轻顿了一下。
顿的时间极短,短到帐中无人察觉。但若有人恰好在那刻盯着他的手,便会发现——那一下停顿,不是犹豫,不是震惊,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在棋局中忽然看到一步自己没算到的棋时,本能的、极其短暂的凝滞。
也就那么一瞬。
筷子重新动了起来,夹起那一筷腌菜,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然后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