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攻了七天。
萧关的城墙已经被撞木砸出了几处凹陷,城头的“魏”字大旗换了三面——被箭射落一面,被石砲砸断一面,被火烧了一面。但郝昭仍然站在城头,甲胄齐整,披风猎猎,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树,怎么都拔不掉。
魏延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
第七日傍晚,他站在萧关南面的高坡上,望着关城上那面又换上去的魏旗,牙齿咬得腮帮子鼓了起来。身边的陈式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都督,弟兄们连攻七日,伤亡已经过千了。要不……歇一日?”
魏延没有回答。
他想起诸葛亮的吩咐——“东路萧关,意在牵制,切勿恋战。”又想起自己出兵前的那个念头:打下萧关,首功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陈式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探马来报,安定郡方向似乎有异动,说是北边来了一支队伍,打的是鲜卑旗号……”
“鲜卑?”魏延终于转过头来,眉头拧成一个结,“鲜卑人跑到萧关来做什么?”
“末将也不清楚。探马只远远看见旗号,没敢靠近。”
魏延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再探。让后营多备鹿角,夜里加双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真正把这件事当回事。鲜卑人远在塞外,跟曹魏不过是面和心不和,哪会替魏国卖命来打萧关?多半是趁火打劫的小股流寇,抢一把就走。
这一夜,魏延在帐中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萧关的城墙,怎么也翻不过去。
第八日,天还没亮,魏延被一阵闷雷般的声音惊醒。
不是雷。是马蹄声。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枕边的刀,赤着脚冲出帐外。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卒们在黑暗中四处奔逃,有人在喊:“马队!马队!”,有人在喊“北面!北面来了!”
火光从大营北侧亮起来,不是篝火,是火箭。带着火的箭矢像暴雨一样从北面的黑暗中倾泻下来,落在帐篷上、粮草上、马厩上,大火轰然腾起,将半边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魏延的眼睛在那片火光中猛地瞪大了。
大营北面的鹿角已经被踏平了。一排排骑兵从黑暗中涌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戴着毡帽,长发在脑后飘散,手中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森森的光。他们冲锋的时候不喊不叫,沉默得像一群从地下钻出来的鬼魂,只有在弯刀砍进人身体的那一刹那,才会发出一声短促的、野兽般的嘶吼。
鲜卑人。
真正的鲜卑精锐,不是小股流寇,是成建制的骑兵——至少三千骑,马匹高大,骑手剽悍,每一把弯刀都磨得雪亮。
魏延的脑袋“嗡”了一声。
中计了。
萧关不是主战场。郝昭的死守不是孤立无援。
曹魏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魏延把兵力全部压在萧关正面,等他攻得精疲力竭,等他后营空虚、北面无备。
然后这支鲜卑铁骑从九原故地翻山越岭而来,跨过黄河,穿过安定郡,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蜀军大营的后方。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从头到尾都安排好的棋。
而他魏延,从头到尾都在这棋盘上,却浑然不知。
“列阵!列阵!”魏延嘶声大吼,挥刀砍翻一个从他身边冲过的鲜卑骑兵,战马倒下去,骑手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但魏延的声音被淹没在爆炸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中,能听到的只有他身边几十个亲兵。
陈式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都督!北面全是鲜卑人!后营已经没了!粮草烧了!马厩也烧了!”
魏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吼道:“前军呢?前军还在攻城的队伍呢?”
“被截断了!鲜卑人从北面斜插过来,正好卡在咱们大营和前军之间,前面的人回不来,后面的人过不去!前军现在被夹在萧关城墙和鲜卑骑兵中间——郝昭又从城头杀出来了!”
魏延听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郝昭杀出来了。
那个守了七天、打死也不出城门的郝昭,在他魏延最要命的时候,开门杀出来了。
萧关南面的战场上,惨剧正在上演。
蜀军前军五千余人,原本正在关前列阵准备第八日的攻势。他们听到后方马蹄声和喊杀声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晨光中升起。
紧接着,萧关的城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是猛地撞开的——城门两扇轰然向两侧弹开,吊桥“啪”地砸在护城河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水。郝昭一马当先冲了出来,铁甲外面罩了一件血红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像一面燃烧的旗帜。身后三千魏军鱼贯而出,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憋了七天的守城兵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猛兽,嘶吼着扑向蜀军前军的侧翼。
前有郝昭,后有鲜卑骑兵。
五千蜀军被夹在萧关城墙和大营之间的狭窄地带,进退两难。东面是城墙,西面是山壁,南面是被鲜卑骑兵截断的归路,北面是杀出来的郝昭——四个方向,三个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