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式拼死冲到了前军阵中，勉强收拢了两千余人，背靠一处断崖组成圆阵，用盾牌和长矛勉强撑起一道防线。但鲜卑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他们不跟蜀军的圆阵硬碰，而是绕着圆阵奔驰，一边跑一边放箭，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蜀军的盾牌手被射得抬不起头。
一个百人长被一箭射穿眼窝，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盾牌阵出现了一个缺口，鲜卑骑兵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从那个缺口涌了进去。弯刀在人群中翻飞，蜀军士卒砍倒一个鲜卑人，马上又有三个扑上来，他们不穿重甲，灵活得像是山里的豹子，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刀刀见血。
魏延带着亲兵从大营方向杀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见过无数次生死，但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他的肝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愤怒自己的愚蠢，愤怒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相信那个探马的话，愤怒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七天前就听从诸葛亮的吩咐，牵制一下就走，何必恋战到今日。
但他的愤怒来得太晚了。
一支流矢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左肩。箭镞穿透了甲胄的缝隙，钉进了肩胛骨里，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用右手一刀砍断箭杆，将断箭留在肩膀里，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
“收兵！向西南撤！往街亭方向撤！”他嘶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但收兵谈何容易？
五千前军已经在夹击中溃散了。士卒们扔了兵器，脱了甲胄，四散奔逃。有人往山上爬，被鲜卑骑兵追上去一刀砍翻；有人往河里跳，被后面的魏军弓箭手射死在水中；有人跪下来投降，被杀红了眼的鲜卑人一刀割了喉咙。
郝昭策马站在萧关城门外的大道上，注视着这一切，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演习。他没有追得太深，只是稳稳地守住萧关南面的通道，将溃散的蜀军拦腰截断，任由鲜卑骑兵去追杀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守了七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陈式死了。
魏延亲眼看到他被三个鲜卑骑兵围住。第一刀砍断了他的左手，第二刀捅穿了他的腹部，第三刀劈开了他的头盔。陈式的身体从马上栽下去，被马蹄踩进了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
魏延的血冲上了天灵盖，他想冲回去，想杀光那三个鲜卑人，想把陈式的尸首抢回来。但身边的亲兵死死拽住了他的马缰绳，几乎是在哀求：“都督！再不走就全死在这儿了！都督！”
魏延的眼眶几乎要裂开，鲜血从左肩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上，把刀柄浸得湿滑。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关——城头的“魏”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郝昭的红色披风在城门处一闪，又消失在了城墙后面。
那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魏延猛地转过头，一刀砍断了亲兵拽着的缰绳，策马向西南方向冲了出去。身后，他的残兵稀稀拉拉地跟着，甲胄不全，兵器不全，士气全无。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一瘸一拐地跑着，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
萧关丢得干干净净。
五千前军，生还者不足二千。粮草辎重全部被焚或被俘，而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从天亮前鲜卑骑兵突袭后营，到郝昭出城夹击前军，到全军溃散，不过是一个上午的事。
那个率领鲜卑骑兵的将领，魏延自始至终没有看清他的面孔。只记得那面旗——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头不知道是什么的野兽，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柯必能。
这个名字，魏延是后来才知道的。
萧关城头，郝昭看着蜀军的溃兵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山道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长槊。
他转过身，向城下那个缓缓策马上来的将领拱了拱手。
那人穿着鲜卑人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马鞍上挂着三个蜀军百人长的头颅。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在晨光中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草原上的狼眼，冷静而残忍。
柯必能。
他没有下马，只是朝郝昭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萧关还是你的，我追三十里。”
说完，他一踢马腹，带着鲜卑骑兵转向西南，沿着蜀军溃退的方向追了下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像一阵从北面刮来的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的尸首、烧焦的帐篷、倒塌的鹿角，和一面被踩进泥里的蜀军大旗。
大旗上绣着一个“魏”字，沾满了泥和血，在秋风中无力地飘了一下，然后彻底瘫在了泥土里。
郝昭站在城头，看着那面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秘密信使三天前托人秘密送来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北援已出九原，至时开门，夹击可成。”
他没有问这支援军从何而来，郭淮也没有说。
此刻他知道了，是鲜卑人。
是翻过黄河、越过九原故地、穿过大半个安定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蜀军背后的鲜卑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守住了萧关，完成了曹真的计划，击溃了魏延——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但那支鲜卑骑兵离开时扬起的尘土，那个疤脸将领说“我追三十里”时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在萧关的城墙上站了很久，晚饭都没有吃，直到郭淮派人前来替下他们。
晚风吹过萧关，城头的“魏”字大旗重新展开，猎猎作响。
郝昭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山道——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尘土，和尘土下面来不及掩埋的尸骨。
他转身走下城楼，甲叶哗啦作响，步伐沉稳，面容平静，和守城的那七天一模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的萧关，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北面的风，而是来自那支来无影去无踪的鲜卑骑兵，以及那个从来没有被曹真写在任何军报上的名字——
柯必能。
这是一个让天下人都震惊的人名，昔日文帝陛下还没有篡汉的时候，柯必能还入侵过并州，那时节都还不是辅政大臣受命托孤的司马懿北上出击，花了好些时间才把柯必能从雁门关附近给赶出去，现在怎么就又来了此人？
叫人有些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