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必能勒住战马,站在安定郡北面的山梁上,向南眺望。
他的鲜卑骑兵散在山梁两侧,马匹喷着白气,弯刀上的血迹尚未干透。从萧关一路追下来,他们已经连续奔袭了四十余里,沿途斩杀溃散的蜀军不下数百人。这是他进入雍凉以来最顺利的一场仗——蜀军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但此刻,他停下来了。
山梁南面的开阔地上,黑压压的蜀军正在列阵。
不是溃兵。是真正的大军。
旌旗如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谷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军大纛高耸入云,火红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在秋风中舒卷如云。阵列前方,长矛手蹲伏如林,盾牌手组成铁壁,弓弩手列成三排,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阵型严整,纹丝不动,像一只伏在地上、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巨兽。
更远处,骑兵在两翼展开,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那不是在逃跑,是在包抄。
柯必能攥紧了手中的弯刀。
汉军调整的很快,后援部队来的如此之快,而且丝毫未被溃兵所影响,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身后只有两千八百骑。连日奔袭,马匹疲惫,箭矢消耗过半,粮草只够三日。而对面蜀军的兵力,粗粗一望,不下万人。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他在草原上活了三十二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早不知道“恐惧”二字怎么写。但忌惮是有的——那种面对压倒性力量时,身体本能地收紧、血液流速加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限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忌惮过后,是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像地底下的岩浆找到裂缝,烫得他整个胸膛都在发烫。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在减慢,而是在加速——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年的仗,杀过乌桓人,杀过匈奴人,杀过鲜卑自己的叛徒,杀过胆敢挡在他马前的每一个人。但那些都太小了。抢几千头牛羊,占一片草场,灭一个百人的部落——这些已经填不饱他了。
他想要的是这种。
是这种对面站着一万蜀军精锐、旌旗蔽日、铁甲如山的仗。是这种赢了足以让他的名字传遍天下的仗。是这种输了就把命丢在这里、一了百了的仗。
柯必能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冷静的光,是火。是草原上烧了三天三夜、把整片天空都映成暗红色的大火。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被烟和血染黄的牙齿,嘴角慢慢向两边拉开,扯出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原始、更凶猛的东西。是一头困兽被逼到绝路之后,发现退无可退时,从骨子里涌出来的那种癫狂。
“好。”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猛地举起弯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刀尖直指南面那片黑压压的蜀军大阵。
“看到了吗?”他用鲜卑语朝身后吼道,声音在山梁上炸开,带着草原风暴般的粗粝和炽烈,“那是汉军!是诸葛亮的兵!不是那些满地乱爬的溃卒,是真正的大军!”
鲜卑骑兵们骚动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弓,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柯必能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他在马背上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族人,疤痕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狰狞而狂热。
“我们翻过了黄河!翻过了九原!翻过了你们爹娘老子都不敢走的路!走了五百里,不是来逃命的!”
他弯刀一挥,刀风削断了面前一根枯草,草茎在空中打了个旋,被山风吹走。
“对面有一万人。我们两千八。你们觉得打不过?”
他停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而尖锐,像刀刮铁板,在山梁上回荡开来。几个老兵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人。笑声里没有轻蔑,没有傲慢,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面对死亡时的癫狂快意。
“打不过也得打!因为打赢了这一仗——”柯必能的笑容猛地一收,那张脸瞬间从狂笑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冷峻,“我们的名字,记在史书上。不是一小行,是一整页。”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去,面朝蜀军大阵。
弯刀缓缓落下,刀尖指向谷地的正中央。
身后的鲜卑骑兵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马蹄不再刨地,马匹不再喷鼻,两千八百骑像一群在猎物面前压低身体的狼,肌肉紧绷,呼吸放缓,眼睛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柯必能没有再看身后。他知道他们会跟上来。两千八百个鲜卑人翻过了黄河,走了五百里,不是为了在他身后当逃兵的。
他的目光锁在对面那面“汉”字大纛上。那面旗子很漂亮,火红的,金边的,在风中舒卷得像一朵云。他想把它从旗杆上砍下来,卷起来带回草原,挂在自己帐蓬的最中央。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把他胸腔里最后一点忌惮烧得干干净净。
“吹号。”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苍凉,在群山之间来回碰撞,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声。柯必能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弯刀平举,刀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他手中像一束燃烧的白焰。
风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甲胄的每一条缝隙,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血在烧,每一滴都在烧。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要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