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子里，从魂魄里，从每一个细胞里，他想要这场仗。想要对面那一万人的血，想要那面火红的大纛，想要赢下这一仗之后，天下所有的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都记住一个名字。
柯必能。
三个字。
弯刀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光，他冲进了蜀军的箭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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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关大败，北线崩溃，鲜卑人入寇——丞相在吃饭。
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在吃饭。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日里一模一样。一筷饭，一口汤，一筷腌菜，不慌不忙，像是在处理一件比军报更优先的事情。
帐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第二份军报到了——这一次是关平从段谷发来的，说夏侯霸攻势加剧，兖州军已全线上来，但十三道防线尚稳，“不须援兵，只请丞相留意北线”。
诸葛亮接过第二份军报，看了一眼，放在案角。
然后他继续吃饭。
陆续接到消息的诸将陆续赶来帐中。有人义愤填膺，说要立刻出兵为魏延报仇；有人忧心忡忡，说北线一破，鲜卑人长驱直入，陇上各部怕是要动摇；有人建议急调中军主力北上堵口子，无论如何先把鲜卑人挡在萧关以南。
柯必能如此突然出现，实在是让所有人都感到极度震惊，此人的部落原本在并州冀州的关外北境生活，而且和曹魏的关系极差，昔日就多次交战，怎么会这一次突然毒蛇一般越过了九原郡和河套平原，更是从安定郡长驱直入，到达萧关？
众人都是行军作战惯了的，知道这么几千人想要远行如此的距离，绝对不可能隐瞒太多时间，也绝不可能没有曹魏的后勤支持，这说明，显然，曹魏为了这一次邀请柯必能入内筹谋许久，而且必然所图极大。
如今之计只能是迎头痛击，让这些鲜卑人知道汉家威仪绝不容许外族之人藐视！
七嘴八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诸葛亮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手。
帐中立刻安静了。
不是因为有人喊了“肃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盯着他，等着他说什么。那种安静是被压出来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沸水上，硬生生把所有的气泡都闷回了锅底。
“是吾之失，”诸葛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种吃完饭后的慵懒和满足感，“未能猜测敌人还有鲜卑首领柯必能的主力，若非是他们的骑兵迅速突入，而偷袭文长，是吾的过失。”
大家没说话，但下意识认为这绝非是诸葛亮一人的问题，谁也猜不到曹魏居然会借外族之兵前来此处，柯必能的人马或许比不过魏国最精锐的部队，但是他们来去如风的突杀能力比起正规军来说是要强许多的，这一点，众将昔日在收复陇上的时候有过体会，曹魏的主力和府兵部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抵抗，而是那些冷箭偷袭一般的各部落骑兵，特别是铁下心来和大汉为敌之人，是让人极为头疼的。
杨仪起初很是慌乱，可见到诸葛亮如此镇定，心下也顿时放松了许多，心情一放松，脑子也就恢复了运转，“还有姜伯约率领援军在身后等候，魏将军败了，却也没有什么紧要。”
“只要能够守住六盘山就是！”
山路崎岖不说，六盘山的地形险要，而且昔日在此地花了数年时间，将各处堡坞都用石灰尽数给改造过，十分坚固，若是柯必能来攻城拔寨，他的优势就会都丢失了。
诸葛亮点点头，“偶有战败，无关大局变动。”
吴懿请示：“中军是否要移动？”
“仅仅是柯必能一部之威，无需中军启动，”诸葛亮摇摇头，“还要看其他各处。”
曹魏三路来攻，如此兴师动众，声势浩大，只是将决定胜负的一击放在柯必能，一个鲜卑头领的身上？
这是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
诸葛亮将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众将，如果只是说企图攻下六盘山，以此为跳板，进而紧逼大军动向，意图在北线进行决战如此的话，另外一个方面的事情就难以解释。
那就是为什么段谷方向的曹军还在奋力进攻，甚至那夏侯霸采取了极为猛烈的攻势，让驻守单股十三道关口的关平都感觉到有些难守。
而且，区区一柯比能的数千人马真的可以扭转战局吗？
诸葛亮不相信这一点，而且他希望其他人也可以相信这一点不可能做到。
“文长虽遇战败，但想必折损不多，无需太过震惊，”诸葛亮挥了挥手中的鹅毛扇，示意众人无需慌张，他有这个自信，而且大汉也有这个自信，能够应对这样的危局。
“中军不可轻易移动。”诸葛亮下了论断，“郭伯济在萧关方向主持军务，虽有轲比能前来助援，但仅仅凭借这些人马无法攻破六盘山。”
诸葛亮的语气轻柔，但是蕴含着巨大的自信，大家从慌乱之中回过神来，和杨仪一样。终于想起来，偶尔接受战败，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现在魏延是战败了，但是根基未曾损伤，而且后方还有人坐镇。
杨仪忍不住生气说道：“魏文长要重重处罚！丞相几次叮嘱他，要等候伯约率领凉州军一同前来，两处合力，再行征战。虽有进攻，但仍需谨慎，不可破坏第一次北发来的大好局面，可其人如此倨傲，不听丞相命令，故此才有如此大败！”
魏延是有假节之权，对于具体的军事行动，诸葛亮不予干涉，每一次只是要求他在采取行动，并且有所进展的时候，及时将军情送到天水这边让诸葛亮知晓即可。
但对于战局的总体布置，诸葛亮还是有一个明确的规划的，战局可以朝着萧关方向进行试探，也可以攻打萧关的守军，但绝对要保证两侧的安全。
不能够出现像今天这种遭遇偷袭，然后致使北线大败的情况。
可以说诸葛亮的要求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充分将敌军的真实用意给挖出来。
是否攻下萧关，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实际上，在中军大军还在天水坐镇、未曾分派到显要之地进行苦战之前，魏延以偏师攻下萧关，这都算是打破了诸葛亮原本的计划，不见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