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之意思,还是要意图北上吗?”
“若是能够趁着曹魏主力尽数西去的时候,拼上力气,攻克合肥新城,此乃无上大功,”顾雍看向陆逊,“此事伯言还要多多用心才是,至尊所言,全据淮河之右的梦想,此事尚未完成。”
东吴自从攻下合肥,并且取得石亭之战的胜利后,在各处陆陆续续都有开疆拓土,淮河之南,除却寿春左近各处,以及广陵郡外,其他大部分都被江东占据。
但两个重要的城市,那就是曹休修建的合肥新城,以及在合肥新城东北方向的寿春,像是老鼠夹子一样,牢牢夹住了江东意图要伸向淮河流域的贪婪大手。
所以,守江必守淮这件事情还没有完成,毕竟大吴的水师船只还未能在淮河水上放肆横行。
“此事,务必,要给朕商议出一个结果来,”孙权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今局势极为利于江东,若是大吴不能趁此时候继续开疆拓土,“无论是哪一方回过神来,稍微和朕争夺其他地方,无论何处,都容易遭受挫折,此乃如今之现状也。”
孙权有些时候狂妄自大,但大部分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清醒,“就在此时,要迅速行为,”孙权碧色的眼眸闪了闪,透出一股谨慎却又带着野心的神色,“绝不可错过!”
南安郡治所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李承正在案前翻阅陇上各部的互市账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日传令兵的节奏,是那种从辕门一路小跑、中间不曾停歇的急迫。
门帘掀开,黄舍捧着一份沾了尘土和暗色渍迹的军报,声音发紧:“大郎,萧关……魏延将军败了。”
李承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仅仅一下。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汁聚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落未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墨,像是在端详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轻轻将笔搁在砚边,动作不慌不忙,仿佛只是写累了需要歇一歇。
“拿来。”
亲兵双手递上军报。李承接过去,展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鲜卑人、柯必能、后路被袭、郝昭出城夹击、陈式阵亡、魏延中箭、四千余众溃散、粮草辎重尽失、后面姜维支援收拢残兵——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没有跳过一行,没有反复重读一段。
看完之后,他将军报合上,叠了两折,压在案上那摞账册的最上面。然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那滴已经快要干涸的墨,继续在竹简上落笔。
笔迹与之前一般无二,不急不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侍从们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黄舍忍不住用余光去瞄李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惊怒,没有焦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抽搐。烛火映着他半张脸,明暗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纹丝不动。
李承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将竹简卷起来交给亲兵:“送到陇西郡,让那边按这个数调粮。不必加急,走正常军驿。”
黄舍愣了愣——萧关刚打了败仗,东线崩溃,鲜卑人不知何时就会南下,这时候大郎还在调粮?还“不必加急”?但他不敢多问,接过竹简转身要走。
“等等。”
李承叫住了他,黄舍心头一跳——到底还是有后话的。
“舍人,告诉陇西郡守,调粮的数量减两成。多的那两成先不动,等我的信。”李承说完这句话,又拿起案上那份萧关败报,翻了翻,将其中关于鲜卑骑兵人数和路线的两行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去吧。”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他忽然觉得,萧关那场败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李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油灯上。灯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壁上,稳得像一座山。
他没有去想“魏延怎么会败”——败了就是败了,原因以后再查。他没有去想“诸葛亮会不会怪罪”——那是丞相的事,轮不到他来揣摩。
他也没有去想“鲜卑人打过来了怎么办”——鲜卑人要打,也要先过萧关,过萧关还要过街亭,过了街亭才能到天水,那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有的是时间准备。
他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萧关一败,陇上各部的心里会起什么变化。
十七部刚在洛门表了态,盐铁茶的供应刚收紧,河西号的渠道刚收拢——萧关败报传到陇上,那些头领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站错了队?会不会有人暗中重新跟魏人搭上线?会不会有人趁乱扣留河西号的货物?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落定,每一颗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绢帛,给洛门聚的留守参军写了一道手令。大意是:近日陇上或有谣言,勿听勿传。各部互市照旧,盐铁供应不变,河西号的货物按时发运。若有人问起萧关之事,只说八个字——“东线小挫,大局无碍。”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封缄,而是将绢帛举到烛火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妥当,才折叠装封,在封口处压上自己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