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一件他并不想要但不得不接的事。
曹真沉默了很久。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他没有看司马懿，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他守了多年的关隘、城池、山谷、河川上。
从曹丕时代起，雍凉就是他的防区，他在这里打了十几年的仗，每一寸土地都认得，每一个守将都服他。现在，天子一句话，这些都要交到司马懿手里。他没有意见，因为自己的确战败了，而且是自从武帝驰骋沙场
“西线可以给你，”曹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打。”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帛，展开来，铺在地图旁边。那是一幅他自己画的形势图，上面标注着蜀汉和曹魏双方在西线的全部兵力部署，密密麻麻，朱墨分明。
曹真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缩紧了——不是因为那幅图画得有多精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箭头。
那条箭头不在北线，不在中线，不在南线。那条箭头从长安出发，向西绕了一个大弯，然后折向南面，穿过陈仓故道，斜斜地插进了一条曹真以为司马懿不会走的路。
斜谷。
“你要进斜谷？”曹真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他在雍凉十几年，斜谷没有走过几次，但只要是有心想要进取的将领，绝对不会不把通往敌境的道路予以认真研究。
哪一段险、哪一段窄、哪一段最容易设伏，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条路不是给大军走的，是给不要命的人走的。
司马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斜谷三百里，最窄的地方不到十步。两侧山脊陡如刀削，随便在哪一处隘口设伏，你的人就全交代在里面了。诸葛亮不在斜谷设防，不是因为他疏忽，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任何人走斜谷都是在找死。你要去替他证明他是对的？”
司马懿等他说完，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在地图上北线、中线、南线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北线，鲜卑柯必能已经过了黄河，正在安定郡一带流窜。萧关魏延就算不败，也必然要被迫防守。只要柯必能不犯大错，北线的蜀军就只能被动防守，无力他顾。”
“中线，曹昭伯打着子丹兄的旗号坐镇街亭以东，中原的兖州军从北面压过来，两路合计二万余人。王平手里只有三千多，他守得住街亭已经是奇迹，不可能分兵。而且王平如今看来，只是擅防。”
“南线，夏侯霸猛攻段谷。关平有十三道石灰防线很是兼顾，但兵力不足，每天都在消耗，他不会主动出击，也没有能力主动出击，上邽离着天水冀县太近，他不敢不请示诸葛亮，而且像是关平这样的人，让他据守，本来的冲劲就被削弱了七分，压根就做不出什么实际战功来。”
他说完这三条，收回了手指，最后将手掌按在斜谷的位置上。
“北中南三线，我把能用的兵力全部压上去了。每一路都在猛攻，每一路都打得像主攻。诸葛亮会看到什么？他会看到魏军全线压境，三线告急，每一路都需要他的关注、他的判断、他的兵力。他只有那么多兵，他只能做最紧要的事。而他认为最紧要的事，一定不是汉中！”
“前往汉中有那么多的路，谁能够知道吾会选择斜谷？”
此处可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佯攻之地，就算是他猜得到自己有后手，但也绝对不会认为斜谷这里是魏军来袭的路线。
“因为斜谷从来不是蜀汉的软肋，斜谷是所有人的死路。”曹真从最初的震惊之中回过身来，冷冷说道。
“所以他在斜谷不会设防。”司马懿自信笑道，“就算是有些防守，他们的主力都被吸引在了陇上，还能有什么大量兵力驻扎在汉中吗？”
曹真看着司马懿，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有一种他说不出口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忌惮，也许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司马懿说得对。斜谷确实是死路，对任何将领来说都是死路。但也正因为如此，诸葛亮才最不可能在那里设防。
这世上最坚固的防线，往往不是砖石垒成的，而是对手脑子里的惯性——他以为你不会做的事，你做了，他的防线就不存在了。
但曹真也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司马懿错了呢？
如果诸葛亮偏偏在斜谷留了一手呢？如果蜀军在斜谷某处隘口藏着伏兵呢？如果斜谷走到一半，突降暴雨，山洪暴发，以万精兵被堵在谷道里进退不得呢？如果——有太多如果了。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把刀，悬在司马懿的头顶，也悬在整个曹魏西线的头顶。
但如果胜了呢？这样豪赌之后的胜果不知道有多少巨大！
蜀国的那位伪帝正在汉中驻跸，意图吸取昔日高祖皇帝在此龙兴的祥瑞，这位黄口小儿没有上过战场，只是被诸葛亮扶持着上了帝位，他听闻重兵前来偷袭汉中，必然心生畏惧，只要其人害怕慌乱起来忍不住要逃回成都去就够了。
到时候最次的结果那也是让诸葛亮的大军直接崩溃，最好的结果，极有可能让诸葛亮在陇上的大军没有退路直接死在异国他乡！
除了路途艰难之外，只要通过褒斜道，汉中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尽在司马懿之手随意拿捏了！
从整个战局的考虑和盘算之中，司马懿的确要高出自己许多，三州的精锐尽数到达陇上的三个战线，没有分散到各处，如此的话，就足够让诸葛亮误解了。
而司马懿真实的目的却是放在了汉中！
“斜谷的事，我不问。”曹真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石头般的沉稳，“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打算在斜谷走几天？”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