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特别在写给陈群的书信之中询问，地方上是否已经将这个拖欠的粮食予以了补齐。毕竟秋粮已经丰收，青州兖州各处风调雨顺，收获粮食颇多，之前拖欠的这个欠款目前看来还有 100万石未曾补齐。
皇帝下旨倒不是说要对于这点拖欠还要催要，朝廷不至于说穷成这个样子，只是需要尚书台和地方要商议出一个明确的处理办法出来解决此事，从这么仔细的政务来看，皇帝却又是精明能干的，而且甚至过目不忘的聪明。
只是一旦涉及到他一心念念、一直追思不已的文昭皇后，或者是和文昭皇后相关的，皇帝原本雍容大气、光明正大的架势就会瞬间改变。
刘放正在奋笔疾书将今天的奏折都予以存档，孙资告诉了他皇帝刚才谈话奏对之见透出的意思。
两人对于皇帝的意思如此明确的态度，不由得有些沮丧。他俩倒不是真的为了争权夺势，而是自喻为乃是才智卓绝之人，非是有一定规模的权力才能够一展他们心中所学，现在的中书监地位还是太低了些。
“眼下该如何是好？”孙资叹息道，“陛下对于尚书令和司马懿还是无限信任的。”
当然，身为天子近臣，对于天子相信别的臣子，自然是有一些心理疙瘩的。
“若是那司马仲达不得迅速成事，吾等还要在此地逗留许久。”
刘放对于未来却是没有孙资那么的焦虑。
天子的确明见万里，聪颖无比，但他还需要人来辅助完成政务，天下那么繁杂如海量一般多的政务，就靠着皇帝一人不可能完全看得过来。
天子是什么脾气的人，两人都清楚，绝对不会容许大权旁落，对于陈群的无条件信任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天子收拾完蜀贼，返回洛阳，乾纲独断对于政务要自己决定的规矩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那么天子对于尚书令并不是完全的信任，对于颍川世族也有自己的一些看法，日后总是有一些机会的……刘放劝孙资不要着急。
两人正在交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递进来了非常急促的声音，快！有人急促地说道。“大将军来信了！”
二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司马懿很少主动奏报，这一次一定是又有什么大决定做出来后才会禀告的，皇帝亲自打开，别人是不能够知晓，但二人还是马上前往皇帝处，第一时间就想要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皇帝起身，来不及整理衣袖，就迅速到达了殿门处，尚书台的官员跪在地上将一个小小的包裹举过头顶递给了，曹叡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裹解开，里头的木盒子就展露了真容：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皇帝双手微微颤抖，他稳住心神，一把抓过了纸片，打开一看，不由得喜上眉梢，“好！”
北边的凉爽秋风，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它吹到了长安城，吹到了太白山。
夜。无月。有风。
斜谷的入口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蜿蜒南去，隐入不见底的黑暗。谷口外的荒草丛中，司马懿勒住了马。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谷。
不是因为犹豫。他已经在洛阳的书房里、在长安的军帐中、在这条谷口外的每一个可能的时辰里，把该犹豫的都犹豫完了。此刻他站在这里，不是来犹豫的，是来执行的。但他还是停了片刻。
这片刻，是为自己在心里最后确认一遍——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身后，一万精兵无声无息地列队在夜色中。没有火把，没有旗帜，没有人说话。马蹄裹了厚布，刀枪用麻绳捆紧以免碰撞发声，连骡马的嘴都被勒住了。
一万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涌到谷口，又无声地停住，等待着那道将把他们送入未知命运的命令。
司马懿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四周黑得像被扣进了一口倒扣的铁锅。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汉中盆地潮湿的气息，和隐隐约约——他几乎以为是错觉——的稻香。
那是蜀地的味道。
是诸葛亮的粮仓的味道。
是他司马懿这一战必须要烧掉、或者夺到手的味道。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个字：“进。”
一个月前，陈仓。
司马懿踏入曹真大帐的时候，帐中只有曹真一个人。
这位雍凉都督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便服，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叫人换。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头，沉默而坚硬。
看到司马懿进来，他甚至连客套的起身都没有，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他地位尊贵，就算是让给了司马懿统帅凉州雍州军务之权，但面对于这位后起之秀，曹真不需要客套寒暄什么。
“陛下在长安。”司马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昨日到的，带了三万中军，还有一封手诏，是给你的。”
曹真接过手诏，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诏的内容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曹叡亲临长安，意味着天子就在战场后方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赢了，一切好说；输了，天子近在咫尺，败讯传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朝堂上的反应也比任何一次都猛。这不是恩宠，这是催促，也是威慑。
“子丹兄。”司马懿将手诏放在案上，没有还给曹真，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搁在两人之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曹真抬起眼看着他。
“西线统帅之权，你交给我，吾甚是感激，这一次吾就算被人抨击越俎代庖，也要行大事了。”司马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得意，不是谦让，甚至不是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