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葭瞧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这可是你大哥的意思,人都给你物色好了。等时机合适了,带家里来给你瞧瞧。”
小敏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谢谢大哥和夫人。”
李世群已经两个月没找她谈话了。
上次传话只说让她弱化监控力度,无需太刻意,只要留在王学森家里就行。
小敏现在没那么大的精神压力了。
日子久了,跟王学森夫妇早就处成了一家人。
到了这个年纪,谁不想找个好男人嫁了,求个安稳日子过。
再者说,天天晚上隔着一堵墙,听苏婉葭叫得那么欢,心里难免痒痒。
大哥待自己一向很好,找的人自然差不到哪去。
只要对方不嫌弃自己家里穷,小敏心底还是挺期待的。
“还叫夫人呢。”苏婉葭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叫嫂子。”
小敏连连点头,乖乖改口:“嫂子。”
苏婉葭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
“你大哥单位前阵子又发了些米面,家里不缺,咱仨也吃不完。你有空都拿回家去,别搁着放坏了。”
“是,嫂子。”小敏点点头,鼻子有点酸,没敢抬头。
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大哥和苏小姐。
……
王学森到了76号,没急着去办公室。
他先拐去了后院那栋偏楼。
刘忠文私下安排的屋子在二楼尽头,位置偏僻,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屋里没通电路,北面有铁栅栏封着的窗户,光线还算透亮。
王学森推门进去。
占深浑身缠着绷带,大爷一样半躺在床上。左手夹着根烟,右手捧着本三国演义,正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动作,他连头都没抬:
“老王,白玫瑰怎样了?”
王学森反手把门带上,拉了条板凳坐下。
“反正比你过得好。”
“昨晚又约了个法国大使馆的武官过夜,这会儿估计累得还没起床呢。”
占深嘴里冒了个烟泡,表情淡淡的。
“她没事就好。”
王学森拿眼皮夹着他,鄙夷地笑了笑:“你就这么喜欢她?”
占深把书扣在胸口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浮出一丝回味的温暖神色:
“每次靠在她怀里,就觉得特别柔软,特别温暖,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他偏过头看了王学森一眼。
“那种感觉你不会了解的。”
王学森不屑嗤笑:“我有啥不了解的。”
“我看过你的资料。母亲走得早,后妈带大的,亲爹又当了汉奸。典型的悲惨童年。”
他指了指占深。
“你这叫恋娘癖,寻找精神寄托呢。”
占深嘴里的烟差点呛出来:
“卧槽,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
王学森问:“现在还想她吗?”
占深沉默了几秒。
白玫瑰出卖了他,这是事实。
恨吗?谈不上。
他这人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好多事自己想通了比谁都通透。
可那份安稳感是着着实实打碎了。
再想起来,只剩下索然无味四个字。
“好像不太想了。”他如实回答。
王学森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父亲已经在往上沪赶了,这次营救你的经费,他和老板各担一部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能让老板放血,你小子也算能人了。”
占深撇了撇嘴,语气不屑:“就不能少要点?不要汉奸的钱吗?”
王学森当场就恼了。
“你想得美!老子担惊受怕,为了你连老底都快翻出来了,不得要点营养费压压惊?”
占深歪了歪头,倒也不含糊。
“那行,我跟老头子说,给你多要点。”
“这还像句人话。”
王学森骂骂咧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开门走了出去。
占深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拿起了三国演义。
啥人呐,咋就这么爱财呢。
正好,让家里那个汉奸老财狠狠放点血。
……
回到办公室没坐多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学森挂断电话,抓起外套走了出去。
李世群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王学森敲了两下,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叶吉青正弯着腰在茶几上摆盘。
几屉热腾腾的包子,三碟小咸菜,一碟熏肉,整整齐齐码着,满屋子都是面香和肉香。
“学森来了,快,入座。”叶吉青直起腰招呼他。
今天她穿了黑色紧身高领毛衣,头发盘得利落,蛮腰紧致,胸脯衬的特别扎实,那种熟女的温润、婉约令王学森忍不住悸动了一下。
玛德。
不行,回家也得给婉儿买这款收身毛衣。
太来电了。
李世群手里端着搪瓷茶杯,笑着说:“为了你这顿包子,你嫂子五点就起来了。”
王学森赶紧走过去,诚惶诚恐地朝叶吉青欠了欠身。
“谢谢嫂子。学森何德何能,劳嫂子这么费心。”
叶吉青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嗔意:
“都自家人了,客气啥。”
“给你大哥做也是做,多你一口也是顺带的事。”
王学森在茶几旁坐下来,拿起筷子也不客气。
配着咸菜和熏肉,吃的十分痛快。
那架势真就跟李世群是亲兄弟,叶吉青是亲嫂子似的,半点不带见外的。
李世群叠着腿,满脸和气的看着他吃。
王学森吃了五六个,擦了擦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了茶几上。
“大哥,嫂子,这是出货的清单。扣除成本,我算了下,往少了说,得有四千左右美金的利润。”
叶吉青连忙拿起清单一看,眉眼顿时弯了起来。
按当下的汇率折成法币,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学森,你顺带就按你的路子出了呗。”她笑着说,语气随意,却带着试探。
王学森立刻摇头。
“那可不成。我只负责进货,怎么卖,怎么出货必须得过嫂子你的手。”
他放下筷子,继续说道:
“再说了,我那点小打小闹的渠道,早被张啸林给卡死了。”
“大哥如今风头正盛,人脉又广。”
“这些东西都是高档紧俏的日用品,嫂子在太太圈里招呼一声,轻轻松松就能脱销。卖的价自然比我高出一截。”
叶吉青嘴上客气了那一句,心里早有了数。
见王学森如此识趣,知进退,不由得心花怒放。
李世群放下茶杯,刚要动筷去夹包子,手还没伸到,叶吉青眼疾手快,直接把那屉往王学森那边推了推。
“你少吃两个,给学森留着。爱吃晚上回家我再给你包。”
李世群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浮出一副委屈不爽的表情:
“学森,你瞧瞧,我看你比杨杰还亲。”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半真半假地酸着。
“杨杰嚷着要吃包子,喊半年了,你嫂子连吱都没吱过。”
叶吉青白了李世群一眼:“杨杰天天吃闲饭,能跟学森比吗?”
李世群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叶吉青挨着王学森坐了下来,压低了嗓音:
“你大哥今儿约了张德清过来喝茶,待会你得作陪。”
王学森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叶吉青继续说。
“你大哥仁义,重感情,好多事他张不开嘴。嫂子呢,毕竟是妇道人家,不好参与。”
“你这做兄弟的,待会儿得张嘴。”
“懂我的意思吗?”
王学森放下手帕,语气沉稳:“张德清陪同的有谁?”
“丁墨村,还有岩井公馆的人。”叶吉青说,“张德清以前当过律师,外务省那帮人就喜欢找这种留过洋的,不过也就这点人脉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说:
“你别怕。有你大哥在,咱手里有证据、有人证,张德清不敢放肆。”
“到时候你大哥会调开丁墨村和岩井公馆的人,你拿着证据单独跟张德清谈。”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王学森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名目。
堂口、烟馆、赌场、钱庄,后面标着地址。
王学森的眼皮跳了一下。
叶吉青是真听劝,果然往死里要。
这已经不是让张德清放血了,这是要扒皮啊。
按这个单子开条件,张德清不疯了才怪。
叶吉青看他盯着纸不说话,微微蹙眉。
“怎么了,有困难?”
王学森把纸叠好收进内袋,沉声道:“相比一条人命,问题不大。”
他停了一下。
“不过,嫂子要想把这些全拿到手,得给我批两千大洋的经费。”
叶吉青的眉毛挑了起来:“要这么多?给谁?”
“丁墨村。”
叶吉青的脸色变了。
“给他?凭什么?”
王学森没急着解释,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李世群办公桌的方向。
李世群正低头翻着文件,并没有解释,只是抬头压着嗓子对叶吉青说道:
“听学森的,给他。”
“老弟,你说说,要不我这心里堵的慌。”叶吉青肉疼的很。
王学森竖起一根手指,耐心解释:
“嫂子,首先丁墨村现在对我还算信任,我要跟他对着干,对我的处境不利。”
“再者,丁墨村上次吃了大亏,他一直对大哥心存猜忌和敬畏。”
“而且敬畏是主要的。”
“大哥这时候让一步,既算给了他留在76号和平共处的台阶,又不至于把他逼得狗急跳墙。”
“关键丁墨村贪财,啥便宜都想占,只要给够了银子,他到时候就能张嘴就能替咱们说话,一起说服慌了神的张德清。”
“张德清命在旦夕,又靠不上丁墨村和外务省,很容易被咱们攻下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反过来,如果不给他好处,他暗中在张德清那煽风点火,跟岩井公馆的人联手对付大哥怎么办?”
“到时候这单子上的东西,就算能拿到,肯定也得大打折扣。”
“眼下正是永兴隆发展时期,咱们主要还是以挣钱为目的,没必要多树敌人。”
“这就叫以小博大,舍小利而逐大利。”
“亏不了的。”
“还请嫂子为兄弟计,慷慨解囊。”
叶吉青听他这么说,心情好多了。
她轻轻拍了拍胸脯:“成吧,谁让嫂子疼你呢,准了。”
“两千大洋,买丁墨村闭嘴。”
“不止闭嘴。”王学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替咱们说话。审讯室那边白玫瑰的口供,我随时可以加料。到时候丁墨村帮着圆两句,张德清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叶吉青扭头朝李世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世群翻文件的手没停,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极轻,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叶吉青收回目光,对王学森说。
“行。我现在就让耀先去取钱,给你现大洋。”
“但这笔钱,我要看到效果。”
“这上边的东西,一个也不准少。”
王学森把叶吉青给的纸条收好,皮了一下:“包嫂子身上。”
叶吉青又好气又好笑:
“贫嘴。是包在你身上。”
待叶耀先和财务室的小李,抬来了沉甸甸的两千现大洋。
王学森道了声谢,直接让人抬到丁墨村办公室门前的走廊上去。
自从被削了权,丁墨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三楼跟沈悦睡觉,办公很少准点。
他也不催,直接去了办公室门口耐心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