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墨村慢慢坐回了椅子里,眉头拧成了一团。
眼睛看看银元。
又抬头看看天花板。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正琢磨着,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
丁墨村抓起话筒,听了几句,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王学森。
“张德清和清水董三已经到了会客室。”
王学森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没说话。
丁墨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气。
他不傻。
刚才那些话他全听进去了。
张德清的证据被李世群捏得死死的,跟他联手等于把自己往坑里推。
而且尹鼎一那层关系确实不能破。
可就这么收了钱替李世群办事,面子上实在拉不下来。
王学森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笑了笑,给了个台阶。
“叔,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得了。要不叶吉青该觉得我无能了,以后在她那边也混不下去啊。”
丁墨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一弹,很轻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卖他李世群一个人情,这活我接了。”
他扯了扯西装下摆,声音里恢复了几分老油条的从容。
“你想要我怎么说?”
王学森起身走到他跟前,压低嗓音简单交代了几句。
丁墨村是这行的老手。
不用说第二遍,立即明白过来,朝王学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会客厅走去。
会客厅的门开着。
李世群与清水董三、张德清相聊甚欢。
丁墨村和王学森进来,各自打了招呼。
寒暄客套,握手致意,场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众人坐下来,气氛融洽得过了头,完全没有半点杀气。
茶过三巡。
张德清干咳了一声,手杖在地上顿了顿,率先开了口:
“李主任,你今天叫我来,不光是为了喝茶的吧?”
李世群放下茶杯,笑容不减。
“不瞒张老。案子已经审完了,这不您当初报的案,您干女儿又牵涉其中,叫您过来专程通报一声,也算有始有终嘛。”
张德清深知他是笑面虎,不敢有丝毫大意,面上却不露怯。
“那是好事啊,季老哥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世群站起身,很自然地看了王学森一眼:“行,那我这就去拿卷宗,几位稍坐。学森,你先陪张老聊着。”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丁墨村也站了起来,转向清水董三客气地说:“清水兄,我有些私事想跟您单独商谈,还请移步上楼。”
清水董三推了推眼镜,看了丁墨村一眼,迟疑了一下跟了出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张德清和王学森两个人,瞬间冷清了下来。
王学森起身,把门合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扣死。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回来。
脸上的笑没了。
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换了个人。
“张老,咱们聊聊吧。”
张德清冷笑了一声,手杖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炮做派:“赢学家,说吧,李世群想怎么谈?”
王学森没接这茬,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翘起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我想跟你谈谈人生。张老今年贵庚?”
张德清眉头一皱。
“六十七。”
王学森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六十七,嗯,还不错。每日尚能饭否?”
张德清脸色不好看了,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不劳你关心,能吃能睡。”
王学森拍了拍扶手,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今儿你来的不亏。”
张德清把手杖往地上一拄,沉声道:“抱歉,鄙人听不懂。”
王学森收了笑,抱起胳膊,身子往后一靠。
“不,你懂。”
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根据我们的审讯和调查结果,是你派占深刺杀的季老。”
张德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世群不仅不领自己主动求和的好心,反而借机反打了一耙。
畜生啊!
手杖重重杵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没资格跟我谈!”张德清嗓音发颤,但还在撑架子。“叫李世群来,我要跟他谈!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王学森纹丝不动。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瞧不起你。”
他的语气冷淡到了极点,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好歹也是青帮大字辈人物,这点眼力架都没有吗?”
“李主任仁义。”
“他不想跟你谈。”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而且,我也不是跟你谈,是在向你宣布结果。”
张德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小子,你以为靠你满口胡言,就能吓唬住老子?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是吗?”
王学森起身走到茶桌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两份画押口供,又将一台录音机搬到了茶几上。
他把口供摊开,放在张德清面前。
然后弯下腰,冷酷地咬了咬嘴角,狠狠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
嘶嘶底噪过后,白玫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哭腔,供述的内容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占深的。
声音沙哑,平静,一五一十。
张德清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手杖在他掌心里攥得咯吱作响。
录音放完。
王学森打了个响指,按下暂停键。
“人证、物证、口供,完整。”
“人就是你派占深刺杀的。李主任看在你是青帮大字辈前辈的份上,一直押着没往宪兵队交,可谓诚意满满。”
他双手撑在茶几边缘,俯视着张德清,残忍发笑:“现在就看你的了。”
“假的!”
张德清猛地站起身,手杖朝地板上砸了一下。
“这全是假的!你们这是诬陷、串供!”
王学森慢慢摇了摇头,“这重要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把张德清所有的怒火全给堵了回去。
“只要东西交到宪兵队,就算外务省替你喊冤,且不说他们找不到证据救你,光是漫长的抗诉和调查取证过程,就得拖上个几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张德清眼前晃了晃。
“到时候你恐怕早就病死在牢笼里了吧。六十七岁的身子骨,经得住折腾吗?”
张德清的嘴张了张。
合上了。
又张开。
还是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他深知王学森说的是事实。
李世群既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没打算放他走出这道门。
这位在上海滩叱咤了半辈子的江湖巨枭,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回了沙发上。
“你想怎样?”
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
王学森从内袋里抽出叶吉青给的那张纸条,展开,放到张德清面前。
“这是李主任要的东西。一个不少,必须在今天交接完。”
“少一个,我会立即送你进刑讯室。”
“你知道的,我不是帮派中人。从你踏入76号那一刻起,你就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可怜的犯人。”
张德清低头看向那张纸。
堂口、烟馆、赌场、钱庄。
全是他手底下最优质的资产。
他的手开始抖:“姓李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王学森面无表情:
“江湖就是弱肉强食。反正你也老了,李主任不收,你也会被别人吃掉。”
“交出来,你攒的那些钱也够你再吃几年好饭了。”
“相比老死牢中,这笔交易还是赚的。”
张德清抬起头。
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嘲讽,什么表情都没有。
唯有冷酷、霸道、无情。
他突然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嗓子一亮。
“好!我可以答应!”
“但我申请由丁墨村做见证人!”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丁墨村跟外务省关系近,有他在场,至少能替自己争一争条件。
王学森就知道他不死心。
他微微一笑。
“好,我给你叫丁主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丁墨村正靠在墙边抽烟。
见王学森出来,他掐了烟头,开口道:“清水董三被我打发走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嗯。张德清要见你,你劝劝他吧。”
丁墨村整了整领带,扶了扶袖口,迈步走进了会客厅。
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学森没跟进去。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点了根烟,安静地等着。
半个小时后。
门开了。
丁墨村走出来,脸上表情很复杂。
感慨、唏嘘、还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够狠的。”他朝王学森努了努嘴。“要这么多东西,跟要老东西命没什么两样了。”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
“他答应了吗?”
丁墨村嗤笑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我出马,他能不答应?”
“谢谢叔。”王学森掐了烟,走回了会客厅。
张德清还坐在沙发上。
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佝偻着背,满头银发不知什么时候乱了几缕搭在额前。
短短半小时,老了不止十岁。
王学森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把他迎到墙角的电话机边。
张德清没说话,颤颤巍巍地拿起了话筒。
他挨个打电话。
声音疲惫而沙哑,每一通电话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堂口、烟馆、赌场、钱庄。
他的家人和主管门徒,陆续拿来了地契、账本、印章、房契。
一件一件,摊在茶几上。
李世群和叶吉青全程没露面。
由王学森和刘忠文逐项对接、核验、签字。
一直忙活到下午四点,才彻底交接完。
接下来几天,吴四保领着一队人马带着三河堂的弟兄挨个接收产业。
期间张德清的门徒闹过两次事,都被76号和宪兵队联手镇压了下去。
干脆利落,没留尾巴。
李世群可谓没费一兵一卒,就把张德清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盘全吃到了手里。
地盘一大,三河堂与张啸林的摩擦也更频繁、更剧烈了。
上海滩的暗流愈发汹涌。
而王学森在这件事里的表现,也彻底让他踏进了李世群的核心圈层。
能挣钱,能办事,会做人,下手狠,分寸拿捏得住。
这样的人,不重用才是浪费。
……
十二月十二号。
晚。
王学森满身酒气地推开了家门。
今儿这顿饭是在李世群的家宴,不去不行,喝了不少,没醉就是了。
进了门,客厅的灯开着。
婉葭坐在沙发上。
没看书,就那么坐着。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她少有地没有站起来迎接。
王学森的酒意醒了一半。
他把大衣挂到衣架上,快步走了过去:“婉儿?”
婉葭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她一见到他,嘴唇抖了抖,猛地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依靠无声的崩溃。
王学森搂紧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