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葭埋在他胸口,声音满是紧张、担忧:
“茅女士……晚上在南京东路慈安里大楼,被特务开枪打伤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问过职妇的朋友,她中了好几枪,现在很危险。”
王学森搂着她的手臂微微紧了紧。
茅丽颖。
他暗自叹了口气。
那个在76号被李世群抓过、又被他放走的女人。
他曾当面警告她赶紧撤离上海,老杜也通过关系转告了红票地下组织。
无奈,她坚持完成任务,就在前几天还在筹备义演音乐会。
哎!
终究没能逃过李世群的黑手。
“你别急,我打电话问问情况。”王学森放开她,语气沉稳。
婉葭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之前她的事本就是我负责的,我过问几句是正常的。”
“就算有人告到李世群那,他也不会在意。”
婉葭这才安心地嗯了两声。
王学森刚要去拿电话,铃声先响了。
他拿了起来。
是胡君鹤。
“老弟,听说了吗?”那头的声音阴冷,带着几分怨气。
王学森笑着问:“听说什么?”
“明天看报纸就知道了。”
胡君鹤说完就挂了。
王学森搁下话筒,对婉葭说:“老胡不知道具体情况,应该是吴四保的人或者杨杰的人干的。”
他又拨了杨杰的号。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一阵打牌的嘈杂声,杨杰正在玩牌。
简单两句,他扣断了。
不是胡、杨,那就是吴四保的人干的了。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世群对胡君鹤有戒心,真正的心腹就吴四保和杨杰、刘忠文,刘忠文是“师爷”,只出谋划策不上一线。
杨杰又偷奸耍滑,再者是小舅子。
所以,粗活大概率落在吴四保身上。
王学森直接打给了刘忠文。
76号没有刘忠文不知道的事。
说了几句,王学森挂断,转过身。
“茅女士被巡捕送到了仁济医院,没伤到要害,还活着。”
他顿了顿。
“日本人现在加紧压缩洋人的生存空间,租界估计明面上会抗议两声,但实际上只会不了了之。”
王学森皱起眉头:“我现在担心的是,吴四保的人会去干涉抢救。”
“那……那咋办?”苏婉葭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发颤,“现在已经过了两个钟头了,再不抢救,光流血就能把人拖死。”
王学森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干扰、施压医院领导,吓唬医生,这是76号惯用的手段。”
“那咋办?”婉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茅女士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也是我和露露的朋友。学森,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她?”
王学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两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沉了下去。
他欣赏茅丽颖,也敬佩她。
能上76号头号黑名单的人,每一个都值得尊重。
也许可以试试。
风险有,但并不大,基本在他掌控之内。
“我得去见见老杜。”他沉声说道,“如果他同意,我可以一试。”
婉葭连忙抹掉眼泪,眼神瞬间恢复了干练。
“婉葭,咱们分开行动。”
王学森走到衣架前,把刚脱下的大衣重新披上。
“你去找冈村夫人。如果我这边顺利的话,我给你打电话,咱们同时去仁济医院。”
“好,分头行动。”苏婉葭转身就往楼上走,边走边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挽起来。
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
“学森,注意安全。”
王学森回过头,笑了笑:“你也是。”
……
夜风刮得很凶。
防弹车拐进济世药店所在的那条街时,街上没有行人,路灯被风吹得直晃。
王学森停好车,快步走到药店门口。
咚咚!
他叩响了门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杜整了整长衫衣襟,拉开门缝往外瞅了两眼,确认是他,才把门打开。
一进诊室,老杜的婆婆嘴就开始念了。
“我说你有什么要紧事,这个点还要买药?”他一边关门一边唠叨,“我是卖中药、开方子的,不是西医救命的。你这么晚来,不合时宜啊。”
王学森把公文包往诊台上一搁,坐在椅子上道:
“合时宜,正好李世群的虎鞭丸吃完了。叶吉青对这药的效果还算满意,让我继续备上。”
他坐下来,摘掉金丝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是他的招财童子,办事积极点,很正常。”
老杜哼了一声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去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王学森接过茶杯捂了捂手,接着说:“占深那边基本稳了,就等尹鼎一到上沪。叶吉青认钱不认人,你这边钱准备好了吗?”
“戴老板给了五万法币。”杜松在对面坐下,语气公事公办的,“剩下你需要多少从尹鼎一那找。老板现在手头也不宽裕,占深好歹是尹鼎一的亲儿子,他放点血是应该的。”
王学森笑了笑:“说实话,以老板的性子愿意出五万,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当初救毛森可没这么爽快。”
杜松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那能一样吗?毛森背后是毛家,放血的大头是毛人凤。”
“毛人凤磨叽,事情可不就拖着。”
“占深不一样,老板把他当虎将,半个亲儿子看待。比不上你和沈醉,也差不了多少了。”
说到这儿,老杜放下茶杯,斜眼瞥他:
“不是,这大半夜的,你来这就为了找我搞钱?”
“不是。”
“红票有个干事,就是那个被丁墨村称为'第二史良之红票激烈分子'的茅丽颖。吴四保派人在慈安里行刺,打伤了她。”
“这个人上次我抓过,也劝过。”
王学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她不听。”
说到这里,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暗中观察老杜的反应。
果然,老杜搁下茶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眼皮耷拉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据我们的消息,红票方面已经派地下组织去接触、营救她,但被吴四保的人挡住了。”
“现在的麻烦是去医院不仅危险,去了也很难接触到她。”
王学森嘴角弯了弯。
“老杜同志,你知道的很清楚嘛。”
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
“我提醒你一句,注意军统局的纪律,你现在的思想有点危险啊。”
老杜愣住了。
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僵硬,然后慌张,最后恼怒。
“你……你瞎说什么!”他结巴了起来,指着王学森低声叫道,“叫……叫谁同志呢!别以为你立了功,我就不会向老板打你的报告啊!”
王学森学着他上次训人的语气,笑嘻嘻地说:“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小气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天花板晃了晃。
“建丰同志不说过吗?志同道合、共奉主义、共赴使命、共守纪律的革命战友,就是我之同志。”
老杜的脸都青了,指着他一脸严肃。
“你给老子注意点啊!让戴老板听到这俩字,小心把你脑袋揪下来!”
他轻轻叩了叩下桌子。
“麻溜的,说正事。你是不是能救茅女士?”
王学森收了笑。
“她中了枪,又拖了这么久,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
他顿了顿。
“不过,我可以去看看她,尽可能给她打通医疗通道。”
“但这有一定、少许的风险。”
“确定风险可控吗?”老杜问。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问题不大。”
杜松略作沉吟,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还是得听听你的风控方案,毕竟,保障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王学森竖起食指抖了抖:
“其一,我和婉葭已经商量好了。以获取茅丽颖女士的渠道和赈灾货物为名去探访她,冈村爱财,他一定会同意。”
“其二,婉葭和冈村夫人确实与茅丽颖有过交情,去探访她是名正言顺的。”
“就算李世群质问我,哪怕打电话问询冈村队长,贪婪成瘾的冈村一定会说是的,替我背书。”
老杜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你办事稳当,我是放心的。”
“记住,有啥突发事情,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注意安全。”
王学森站起身,拿起大衣披上:“知道了,你也一样。”
“如果哪天交通站被人端了,一定不要拼死抵抗。让他们抓就是了,我会让人把你屁股打开花,然后想办法捞你。”
老杜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感激之色。
转瞬,他板着脸倚老卖老:“少给老子乌鸦嘴,赶紧滚。”
王学森没走。
他重新坐了回去,语气变了。
“特么的,被你这么一打断,差点忘了件大事。”
“我口述一段电报,你记一下,发给戴老板。”
老杜没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说。”
王学森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雨农吾兄,近来上海滩血雨腥风,多有壮士牺牲。”
“愚弟认为,一味的刺杀只会加深仇恨,引来日本人与76号加倍的血腥报复,很多无辜之人因此受牵连、杀害。”
“还望吾兄以仁和为本。”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老杜的眼睛瞪的溜圆,颤声问:
“你……你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