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了起来,茶杯差点打翻。
这种话发给戴笠?
劝戴老板仁和?你当他是菩萨吗?
还是你小子太狂妄,太飘了。
王学森面不改色:“凡事得留有一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有次胡君鹤隐约透露过,陈碧君和日本人在山城有一个很厉害的间谍组,一直在暗中查我。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陈碧君一直揪着我不放。”
他看了老杜一眼。
“如果牵扯到王二少生前的机密,戴老板肯定有他的考量,不是我能过问的。”
老杜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怒气褪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留这一手,万一哪天咱们被李世群、日本人端了,老板鞭长莫及。”
“这或许是咱们唯一的活命机会。”王学森说完,语气恢复了平静,“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让你发一封这样的电报。”
杜松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说出这番不合时宜、“大逆不道”的话。
更没想到,王学森能看得这么远。
现在就在铺路了。
真是求生欲望拉到了极致了。
这封电报发出去,就等于在日本人那买了一份可能生效的“保险”,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归比没有要好。
万一起作用了,那就是奇招。
老杜何等老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撇嘴哼了一声:
“放心,我会留好底版。”
“不过老板估计会被气个半死,到时候跟陈公澍碰头了,挨骂的又是我,你倒是清闲。”他没好气道。
王学森抄起公文包和老杜拿的虎鞭丸,站起身往外走:“爱骂骂去,又少不了二两肉。”
“等等。”老杜喊住他,“用个啥代号发?回头日本人真抓了咱们,用真名显得太假、太刻意了,怕瞒不过去。”
王学森推门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想了两秒钟。
嘴角一弯,吐出了三个字:
“楚留香。”
老杜愣了愣。
门已经关上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大堂的药方纸沙沙作响。
杜松品了品这三个字,微微一摇头。
楚留香!
嗯。
不愧是花花公子。
这代号取的,倒是颇有几分风流雅性,像王学森。
……
王学森顺路回到家,往冈村家打电话通知了婉葭,然后驱车赶往仁济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婉葭和冈村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冈村夫人不算高,一米五几,嘴唇很薄,双眼细长,看起来笑盈盈的很亲和。
实则有着日本女人骨子里的精明、凉薄。
想巴住这样的女人并不容易。
足见婉葭的确讨人喜欢,另外平日里是做足了功课的。
王学森边走边说:“夫人,婉葭可能跟你说的不够清楚,我待会将以拯救她性命为由,询问物资仓库和货物。”
他压低了声音。
“这个女人可是头肥羊,咱没有道理错过。”
冈村夫人笑着说:“婉葭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义兄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我了解茅女士和职妇义演募捐情况,知道她的实力。”
或许意识到说的太露骨了,她顿了顿,假装难过道:
“当然,茅女士也是我的朋友,救她是作为朋友应该的事。”
“王桑,你说呢?”
王学森一脸感佩莫名:“夫人重情重义,实在令学森感动,茅女士能认识您,真是她的福气。”
“你真会说话,难怪我家先生如此器重你了。”冈村夫人很受用的笑了起来。
“学森能有今天,全赖义兄赏识。”王学森笑道。
到了医院。
王学森直接去了院长室。
他一亮名头。
很快院长杨宏昌与负责外科救治的主任医师赶了过来。
王学森亮出了身份证件:“杨院长,茅丽颖情况怎样了?”
杨宏昌把他拉到了一边倒苦水说:“王主任,不瞒你说,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打了招呼,私底下给我打电话的也不在少数,都让我尽全力救她。”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和李主任倒是一门心思想救。”
“可你们的人拦着不让。”
“那,那个什么蒋队长跟门神一样,一直蹲守在急救室门口,并公开放了话,谁敢救茅女士,就杀谁全家,还要炸医院。”
“你这让人咋救啊?”
“这忙,我真帮不了啊。”
王学森笑了笑:“巧了,这位女士是上沪宪兵队队长冈村先生的太太,茅女士是她的朋友,她想要你全力施救。”
他推了推眼镜。
“哪头轻哪头重,你自己拿捏。”
杨宏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
宪兵队队长,不是大佐就是少将级军官,那可是上沪顶层人物之一,哪里是他能得罪得了的。
但问题是76号是小鬼难缠。
这帮人又是青帮出身,不要脸,下手又狠又黑。
分分钟打黑枪。
更难搞啊。
王学森见他满脸冒苦水,表示理解说:“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让李主任和他的团队准备手术,蒋队长那我去打招呼。”
杨宏昌大喜:“那就太好了,你们是自己人当然好说话。”
他转头吩咐:“李主任,准备茅女士的手术。”
然后,他看向王学森:“王主任,请吧。”
一行人来到急诊室门口。
吴四保的手下,警卫大队副队长蒋军正在抽烟,旁边还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科员。
见了王学森,他眉头一沉,倒也没太大的恭敬:“王主任,你怎么来了?”
王学森笑盈盈的说:“蒋队长,行个方便,让让。”
蒋军欲言又止:“王主任,这里边的人是……”
王学森点头:“我知道,给个面子。”
蒋军脸色一肃:“吴队长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更不许施救,你就别让弟兄们为难了。”
王学森眼神变的锋利起来,直勾勾盯着他:“蒋队长,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
蒋军呵呵一笑,不为所动道:“王主任,对不住了。”
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了王学森,婉葭更是心悬到了嗓子眼。
王学森要搞不定蒋军就麻烦了。
冈村不可能亲自下场,惊动李世群更麻烦。
王学森摘下眼镜,笑眯眯看着蒋军:“蒋队长,看来我使唤不动你。”
蒋军夷然不惧,冷笑:“抱歉,我……”
话音未落,王学森抬手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怒吼道:“狗东西,给你脸了是吧。”
蒋军跟着吴四保向来飞扬跋扈惯了,哪容得了这一巴掌。
他面露狰狞之色,刚要发作。
王学森拔出腰间枪顶在了他的额头上,指着冈村夫人道:“知道这位是谁吗?冈村队长的太太,茅女士是她的好友。”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就凭你冲撞夫人这一条,我现在就能毙了你。”
说着,他打开了安全栓,手指作势就要扣动扳机。
蒋军额头瞬间冷汗泉涌,举起了双手,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王主任,都是自家兄弟,犯不着伤和气吧。”
“兄弟我瞎了眼,您高抬贵手!”
“滚!”王学森别了别枪口。
蒋军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怨毒、森冷的字眼:“是,王主任!”
说完,他狠狠瞪了王学森一眼,冷哼摆手:“弟兄们,撤!”
蒋军一伙人走了。
王学森暗舒了一口气,连忙吩咐:“婉葭,咱们先去院长室休息片刻,让李主任他们抢救吧。”
说完,他向李主任与几个抢救医护微微欠身行礼:“李主任,这个人对我们很重要,有劳了。”
李主任点了点头,一行人推着药品和消毒医用手术车迅速走了进去。
“二位夫人,王主任,请到我办公室喝杯茶吧。”
杨宏昌见王学森这么大威风,不由谄媚了几分。
到了办公室。
尬聊一番,冈村夫人脸露了意思也到了,她才不想闻消毒水味,听杨宏昌蹩脚难懂的半吊子日语,打了声招呼由婉葭陪着先行回去了。
王学森得等抢救结果,杨宏昌陪他闲聊着。
王学森给他递了支烟:“老杨,我上次和婉葭在辣斐德路看见嫂子在买房子,怎样买了吗?”
杨宏昌叹了口气:“买啥,法币这一贬值,现在都涨到十七八万了,关键人家房东准备出国,只要美钞。”
他摇了摇头,接着吐槽:
“你说现在花旗银行规定了一年最多兑换五百美元,而且兑个钱得打申请,监管机构还得报大使馆甚至山城审批。”
“黑市呢,张啸林这帮人更黑,美元汇率报价都破8了,再算上佣金比银行报价几乎高出了一倍。”
“更别提,那玩意压根不安全。”
“钱到了那,极有可能就是肉包子打狗。”
杨宏昌越说越气。
“税务局的老钟你知道吧,上个月在黑市兑美元,六千多美元,一半是假钞,人家连收据都没留一个,到现在连人都找不到。”
“大半辈子算是给别人忙活了。”
“更别提,万一让……”
他看了眼王学森,没敢往下说。
王学森略作沉思,微笑道:“这样吧,我这人好交朋友,正好以前家里囤了点美钞,你需要多少美钞,我亲自跟你一块去房东那交接。”
他弹了弹烟灰。
“按银行价给你。”
杨宏昌大喜:“王主任,此,此话当真。”
“当然。”
“明天,你跟房东约个时间,我到时候带钱过去。”王学森道。
杨宏昌连忙道:“好,我,我要兑三万美钞。”
“可以,但我不要法币,你得给我大洋和黄金。”王学森点头。
杨宏昌皱了皱眉:“黄金我有点,但这么个兑法得要上千两,上百根大黄鱼,我哪弄得了这么多。”
王学森有些无奈:“你也知道,现在法币一直在贬值,拿在手里搞不好哪天就成了废纸。”
杨宏昌叹了口气:“那倒是,只恨当初后脑勺没长眼,鬼知道日本人会打进来,早换点黄金就好了。”
王学森目光突然落在办公桌边的一盒药上,嘴角浮起笑意。
“老杨,你是财神老爷守着金山哭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