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了一通,吴四保蹲在路边,双手死死抱着头。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股子凶狠劲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酸楚和恶心。
他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切。
口红的色泽。
补过妆的均匀光泽。
还有唇齿残留的气味。
想到这,吴四保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到嗓子眼。
吴四保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眼眶通红。
泪水糊了满脸。
他不敢想。
又忍不住去想。
就那么点时间,还在76号里。
众目睽睽的地方。
爱贞居然跟王学森都能搞到一块去!
如果她不愿意,哪怕随便大叫一声,就可以阻止王学森的行为。
但她没有。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爱贞是心甘情愿张嘴的。
一想到自己的最爱跪在王学森脚下,吴四保的心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疼得他浑身痉挛。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
苏州那边的秘书,他早就有所耳闻。
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应酬,那是场面上的事。
而且离的远,眼不见心不烦。
可王学森不一样。
这个狗东西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
天天跟自己称兄道弟,嘴上叫着姐夫长、姐夫短。
转头就把他老婆按在沙发上。
吴四保越想越恼火,照着路边的电线杆又是两脚。
“王学森!”
“我弄死你。”
吴四保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阴毒。
今晚的死信箱。
只要从那个死信箱里搜出东西。
哪怕是一张废纸,一个字条。
他都要让王学森死无全尸,以消辱妻之恨。
……
办公室。
王学森靠在沙发上,双腿搭在茶几边缘,叼着根烟,复盘最近的行动。
救茅丽颖的事,眼下基本可控。
药品和电池的分赃,老四办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破绽。
留给李世群的那些东西,足够让他吃饱。
皆大欢喜。
针对白俊奇的布局,也在稳步推进。
梅毒的病例已经封存在仁济医院,白俊奇跟方瑶的奸情也掌握在手里。
只要时机成熟,藤田一那老鬼子自然会跟白家翻脸。
目前没有漏洞。
唯一可能引发变数的,是吴四保。
王学森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天花板。
得罪吴四保这件事,不是意外,是他刻意为之。
76号这盘棋,李世群是棋手。
但围在他身边下棋的人,各打各的算盘。
杨杰想上位。
吴四保护食。
胡君鹤被排挤。
三个人三条心,全靠李世群一个人压着。
而王学森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裂缝撬得更大。
吴四保主管行动,手里有枪有人。
胡君鹤管情报,消息灵通但兵权不足。
这两条线,一条都不能让李世群顺顺当当地攥在手里。
过去半年,王学森跟吴四保关系维持得太好了。
好到胡君鹤始终对自己保持警惕距离,不敢靠近。
在吴四保这撕开口子,有利于拉拢胡君鹤。
分化、离间、互斗、内耗。
这就是王学森给76号开的药方。
天平两端,哪边轻了就往哪边加码,让他们窝里横去。
至于吴四保的报复?
不怕。
还有余爱贞的枕头风呢。
那娘们虽然泼辣歹毒,但在利益面前,她比吴四保清醒一百倍。
想到余爱贞。
王学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可惜啊,被吴四保搅黄了。
要不今天就吃到肉了。
王学森掐灭烟头,坐直身子,看了眼手表。
五点二十!
该打卡下班了。
他站起身,拎起公文包,整理了下西装领口。
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路过情报处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门开着半扇,里面空空荡荡。
胡君鹤不在。
彭三虎也不在。
王学森目光停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拐进一楼东侧的走廊,推开了装备室的门。
装备室的负责人叫姚勇,四十出头,瘦高个,早年在上沪兵工厂干过管库的活,后来辗转到了76号。
见王学森进来,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点头哈腰。
“哎哟,王主任来了,稀客稀客。”
“快坐,我给您倒茶。”
王学森摆了摆手,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坐了。”
“把这两天的装备出纳记录拿给我看看。”
“月中了,财务室得统计损耗。”
“叶大姐那边催得紧,我得赶紧报上去。”
姚勇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实的账簿递了过来。
“您看,都记着呢,一笔一笔的。”
王学森接过账簿,翻开最近几天的记录,手指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往下划。
忽然停住了。
他皱起了眉头。
“老姚。”
“哎。”
“这怎么少了五把枪和一百发子弹?”王学森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姚勇,“账上没有对应的领取登记。”
姚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解释道:“这个是……胡处长领走的。”
“胡处长?”王学森拿账本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下来,“领走了为什么不登记?”
姚勇满脸苦色:
“王主任,您有所不知啊。”
“打76号创立到现在,胡处长来领东西,从来都是口头打声招呼就拿走了。”
“他是李主任的人,我哪敢管他啊。”
王学森盯着他看了两秒,冷冷道:“老姚,我问你,装备室归谁管?”
“归,归财务室。”
“财务归谁管?”
“叶,叶大姐。”
“那不就结了。”王学森敲了敲账本封面,“叶大姐让我来查账,我查出来缺口,万一胡处长回头丢了东西,没有签字记录他来个矢口不认,我怎么跟她交代?”
“你觉的叶大姐这账是算我头上,还是算你头上。”
“我,我!”姚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叶吉青的脾气。
王学森是不可替代的红人,而自己多半要被当成儆猴的鸡给“杀掉”。
“王主任,这事真不怪我啊……”
王学森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不容商量:“老姚,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追究。”
“但是从今天起,不管谁来领装备,必须登记打条子。”
“胡处长也好,杨队长也罢。”
“哪怕是李主任亲自来拿,程序该走的都得走,你就说这是大姐的规矩。”
“否则回头对不上账,这个窟窿全算你头上。”
姚勇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是,我记住了,一定登记,一定打条子。”
“谢谢王主任提点。”
王学森点点头,合上账簿,转身出了装备室。
身后传来姚勇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走廊里光线昏暗,王学森脚步不紧不慢。
五把枪,一百发子弹。
胡君鹤领这么多武器做什么?
情报处日常工作用不着这么大的火力配置。
结合庆福之前传来的消息,八成跟出货有关,怕被人黑吃黑了。
胡君鹤和彭三虎终于憋不住了。
白俊奇给他们画的那张大饼,看来是要兑现了。
今晚,大概率就是出货的时间。
王学森暗自一乐。
好事。
计划终于能如期推进了。
他精致去了东侧的招待室。
推门进去。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护正在给占深换药,手法利索,动作轻柔。
王学森在门边站着没出声,等她处理完伤口。
女医护收拾好药箱,冲王学森微微点头,出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占深瞟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了,才拉长了脸,低声道:“老王,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王学森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翘起二郎腿。
“怎么了?”
“老板让你救我,你就救啊?”占深声音压着火气,“非得让人毒打一顿?”
“差点没折腾死我。”
“那帮孙子下手是真黑。”
王学森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我说尹大少。”
“不毒打你一顿,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软骨仔?”
占深被这话噎住了,然后指了指床头:
“又是西装又是皮鞋的,我那汉奸爹到了吧?”
王学森点头:“到了。”
“原本订在新亚饭店见面,李主任考虑到安全问题,改在了他家里。”
“你肯定得出席。”
他盯着占深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
“在饭桌上,你表现老实点。”
“可以不说话,坐着吃菜喝酒都行。”
“但不要当愤青。”
“不许摔杯子,不许骂汉奸,不许跟你爹对着干。”
“坏了我的营救计划,你我都得折进去。”
“懂吗?”
占深点头:“行,都听你的。”
王学森点点头,又问:“脱困之后,你什么打算?”
占深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道:
“两点。”
“一,别让我跟那个汉奸去汪伪特务处。他干他的汉奸买卖,我不想沾边。”
“二,别让我离开上海滩。”
“其他的,随便。”
王学森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你不会还惦记着白玫瑰吧。”
占深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她就算了,没意思了。”
“上海滩美女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王学森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了数。
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让他回山城坐办公室,还不如杀了他。
“想留在上沪,你只有一条路。”
王学森压低了嗓音。
“留下来,给我打副手。”
占深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特么让我当汉奸?”
“骂谁呢?”王学森脸一沉。
占深干咳了两声,赶紧换了个说法:“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在外边拿枪杀人的行动派,干成了暗谍,这身份转化会不会有点大了?”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慢悠悠道:“能干就干。”
“不能干就回山城去。”
“当尹公子,泡泡妞,审审人。”
“很难么?”
占深的嘴角抽了抽。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
回山城?
非得憋死,而且,除了杀人,别的自己也不会干,也不想干啊。
留在上沪,至少还能泡妞。
王学森有脑子、有手段、有人脉。
跟着他混,至少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反正都是为国出力,当暗谍也好,杀汉奸也罢,一个意思。
“行。”
占深坐起身来:“就这么定了。”
王学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
“今儿吃饭的时候,在你爹面前表现得老实点。”
“以他在汪伪的地位,打声招呼把你留在76号给我干个闲职,问题不大。”
“李世群也乐得卖这个人情。”
占深撇了撇嘴,脸上浮现出一股复杂的表情。
叫他当着王学森的面管那个汉奸叫爹,他也能做到。
但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王学森看出了他的别扭,没多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了句:“洗把脸,换好衣服。”
“六点半出发。”
说完,王学森出了招待室,顺手把门带上。
……
夜幕降临。
家属楼外。
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探照灯的强光在夜空中来回扫射。
王学森走在前面。
占深跟在身后。
两人经过了三道安保搜查,才被带进了门。
没办法,要是王学森,现在简单搜查就能进,谁让占深是金牌杀手呢?
没让他穿裤衩子进去,已经是给足尹鼎一面子了。
到了大厅,尹鼎一和李世群正在热聊。
尹鼎一身穿黑色长衫,留着袁大头同款粗八字须,身材微胖,看起来像个市侩的山西老财。
王学森走上前,笑着伸出手。
“尹先生,久仰大名。”
“哎呀,王主任年轻有为,久仰久仰。”尹鼎一赶紧站起身,握住王学森的手,用力摇了摇。
占深干巴巴的挤出了一声:“爸。”
尹鼎一心头狂喜,这兔崽子可好些年没叫自己了,嘴上却是淡淡嗯了一声。
入了席。
几人推杯换盏,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世群放下酒杯,起身接了,走回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