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尹,你先喝着,我临时有点急事要处理,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起身离席而去。
叶吉青也跟着站了起来:
“学森,你陪尹主任聊着,我再去厨房添俩下酒菜。”
她扭着腰肢进了厨房,还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王学森、尹鼎一和占深三人。
气氛瞬间变了。
尹鼎一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学森。
“王主任,明人不说暗话。”
“犬子的事,多亏你从中周旋。”
“开价吧。”
王学森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尹主任痛快。”
“七万。”
尹鼎一皱了皱眉:“太狠了点吧?”
“不狠。”
“你儿子刺杀的是季云卿,是李主任的师父,日本人的香饽饽。”
“若非看在你的情谊上,直接就交给宪兵队了。”
“李主任要销案,日本人上上下下都得打理,这可是笔不菲的费用。”
“莫非尹先生觉得你儿子连七万块也不值吗?”
王学森冷笑问道。
占森连忙拿出烟递给尹鼎一,又递上火。
尹鼎一点燃吸了一口,叹道:“也罢,七万就七万吧。”
他转头冲门外拍了拍手。
立即有随从提着小匣子走了进来。
尹鼎一伸手拨开锁扣。
咔哒。
箱子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的法币。
全是崭新的大钞。
“一点心意,权当是犬子给李主任添麻烦的赔罪。”
王学森手指在钞票上快速拨弄了几下。
手法极其专业。
点了点数,分文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啪的一下合上匣子,塞到了桌子底下。
然后站起身,冲尹鼎一伸出手。
“尹主任不仅爱子心切,更是深明大义。”
“李主任有了这笔经费运作,令郎必定平安无事。”
尹鼎一如释重负,赶紧站起身,双手握住王学森的手:“多谢王主任周旋。”
叶吉青见时机差不多了,端着一盘腰果虾仁走了出来。
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老尹,你这是?”
“世群马上就回来,我菜都炒好了,快坐下再喝两杯啊。”
尹鼎一赶紧拱手。
“不了,弟妹。”
“我还急着回川复命,实在不能久留。”
“以后犬子在上海,就有劳弟妹多照顾了。”
叶吉青把盘子放在桌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
“都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放心,世群肯定把大侄子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尹鼎一再次拱手致谢,转身往外走。
王学森偏过头,给占深使了个眼色。
占深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跟在尹鼎一后面送了出去。
大门关上。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了外人。
王学森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把那个匣子拎了出来。
咔哒打开。
“嫂子,我点过了。”
“一分不少,七万块。”
叶吉青的眼睛瞬间直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钞票,脸上的笑容比花开得还灿烂:
“学森啊,你咋跟他谈的?”
“没坏你大哥的名头和感情吧?”
“姓尹的是周佛海的红人,要把人得罪死了会很麻烦。”
王学森笑道:
“大嫂,我能这么梗,说那种蠢话么?”
“那不是砸大哥的招牌吗?”
“我就跟他吐槽了一下咱们76号现在的困境。”
“我说咱们要加盖楼房,扩充人手。”
“可日本人那边又死卡着经费不放。”
“大哥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天为这事发愁。”
叶吉青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学森两手一摊。
“老尹一听,立马慷慨解囊,表示了大力支持。”
“这笔钱是他以西川特务委员会的名义,给咱们76号捐赠的办公经费。”
“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叶吉青听完,喜笑颜开,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
“嫂子就知道没看错你!”
“你这嘴啊,可比真刀真枪还好使!”
“有了这笔钱,你大哥那边的压力能小不少。”
她心情大好,顺势在王学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对了,学森。”
“你之前提的那个红票货仓,杨杰带人去抄了。”
“起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等嫂子找路子把那些货倒出去,到时候少不了你的那份分红。”
“坐,正好嫂子加了几个菜,等你大哥回来,咱们一块喝几杯。”
王学森的脸却突然垮了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嫂子,你可别提这事了。”
叶吉青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王学森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因为这点东西,我惹了一身骚。”
“蒋军那个王八蛋四处散播流言。”
“说我故意把货仓透露给杨杰,是为了掩护红票撤退。”
“现在把我打成了红票一党。”
他越说越气愤,伸手扯了扯领带。
“今天我在食堂吃饭,还有人故意在背后阴阳怪气地挤兑我。”
“说我是延城派来潜伏在76号的卧底。”
他故意没提军统,而是顺着蒋军的谣言说成了红票。
以免李世群多疑。
叶吉青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什么?”
“这个狗东西,反了他了!”
“明天我就去警卫总队,非撕了他的嘴不可!”
王学森赶紧摆手劝阻:
“算了,嫂子。”
“蒋军是吴四保的人。”
“最近四保因为点私事,跟我不大对付。”
“你要是出面帮腔,搞得好像我故意煽风点火,给大哥找事一样。”
他低下头,语气变得无比失落。
“说就说去吧。”
“之前大伙还说我是什么汪先生面前的红人。”
“陈碧君在信里一口一个盼我来沪。”
“如今我真来了,也没见汪先生夫妇怎么待见我。”
“连个正经的实权职务都没捞着。”
他又是自嘲苦楚一笑:
“患难见真情。”
“我是看出来了,在这76号里,除了嫂子你是真心待我,其他都是假的。”
“逢场作戏罢了。”
说完,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嫂子,婉葭还在家等我,我就不留了。”
他轻叹一声,低着头,神情落寞地往门口走去。
叶吉青看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顿时发酸。
她本来就感性。
再加上王学森平时对她百依百顺,又会来事。
此刻看着他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强忍着不给大哥添乱。
叶吉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了。
王学森走到门口。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又折了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吉青面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哦,对了,嫂子。”
“昨晚我不是喝了酒吗?”
“怕耽误了你交待的差事,我连夜就去药店拿了药。”
“本想今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
“结果被医院那边的事给耽搁了,一直拖到现在。”
叶吉青接过,看着王学森那张真诚的脸。
心里的感动瞬间爆棚了。
多好的学森啊!
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被人排挤、造谣。
大半夜喝了酒,还记挂着自己交待的这点私事。
这得是多大的情分啊!
叶吉青眼眶彻底红了,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
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学森,你放心。”
“有嫂子在这给你撑腰,这76号里,谁也动不了你!”
“吴四保也不行!”
“你大哥心里是有数的,他知道谁是真心办事,谁是捣乱的。”
“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
“这事,嫂子绝对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王学森点了点头,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谢谢嫂子。”
“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哎!
叶吉青很不是滋味的叹了口气。
旋即,有几分恼火的蹙了蹙眉。
查,查,查!
一天到晚查个屁!
……
两个小时后。
晚上十一点半。
李世群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吴四保。
吴四保一看满桌好菜,大喜道:“嫂子,瞧你,我就出个小活,你还准备这么多菜,太客气了。”
叶吉青笑道:“你一天到晚忙里忙外,嫂子自然不能亏待你,快,坐下喝两杯。”
反正饭菜做都做了,喂狗也是喂,还不如送个人情。
吴四保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信封递给了李世群:“大哥,这是我在王学森的死信封里找到的。”
“老刘的情报没错,我亲眼见他在那投的信。”
“地方很隐蔽。”
“不用想,一定他跟军统或者红票接头的信件。”
一旁的叶吉青在边上暗暗皱了皱眉,听着烦躁的很。
李世群怕纸上有毒,让吴四保先打开信封看了几眼。
吴四保看了几眼,他其实来时在车上就看过了。
李世群见没问题,这才接过看了起来:“这信没问题啊,就是两封情书。”
吴四保不甘心道:“大哥,会不会里边有门道。”
李世群直接让人拿来了显影水,涂抹了一遍,又用火烤,并没有看到特殊的字眼。
叶吉青一把抢了过来,一看人傻了。
“惠香夫人。”
“我昨晚又梦到与你缠绵了。”
“你浑圆、雪白的美腿就在我的肩头晃啊晃,那真是人生最美的风景。”
“……”
这不就是情书吗?
火辣、直白至极,看的叶吉青心跳的厉害,眼都直了。
“不应该啊。”
“大哥,王学森肯定有问题,不止是寄信,在营救茅丽颖之前,他还去过药店?”
“这个人你得查啊。”
吴四保没想到白忙活了一场。
他本想伪造证据,但后续一堆事,要在大哥面前做圆满了成本太大,所以半路打消了。
“四保,你大哥累了,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先回去吧。”叶吉青语气有些不悦道。
吴四保还想说话,叶吉青一瞪眼,吓的他连忙拍拍屁股走了。
待他一走。
叶吉青直接从桌子底下拿出钱匣子重重放在了桌上:“看看吧,间谍给你搞的钱。”
然后,又拿出瓷瓶放在了桌上:
“这是红票、军统怕耽误了,专程给你拿的药。”
李世群有些理亏、没底气的说道:“啥意思啊。”
“别装蒜了。”
“人家学森事事都把咱家的事放在心上,你一天到晚被人当枪使,是人是鬼都让你查他。”
“你是一天闲的没事干吗?”
“该查的不查,你老盯着他干嘛,你是不是有病?”
叶吉青抱着胳膊,恼火骂道。
李世群撇了撇嘴,假装低头抽烟,没敢吭声。
“你就说,王学森就是红票、军统又能怎样?”
“只要他能给咱们搞到钱,你管他是什么山头。”
“《论持久战》你天天晚上翻,还没看明白吗?日本人不见得长久,权利都是虚的,只有真金白银才是咱们的出路。”
“姓李的,我告诉你。”
“下次不管是谁,要查王学森,拿不出扎实的证据,再跑你这来说风凉话,别怪我翻脸大嘴巴子抽他。”
“你了不起,你清高!”
“你高风亮节不要钱。”
“我要,云书、云香得要!”
叶吉青越说越气,气的直掐李世群。
李世群被她说烦了,掐灭烟头道:“行,行,我都听你的还不成吗?不查了!不查了!”
“这还差不多,把药吃了,陪我睡觉去。”叶吉青见好就收,这才娇哼饶过他。
“咋又要,我得歇歇。”李世群不干了。
“歇啥,老娘一肚子火气等着你消呢。”
叶吉青一想到王学森写给惠香夫人的肉麻情书,浑身就火烧火燎,迫不及待了。
……
凌晨。
码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集装箱的阴影中。
胡君鹤坐在副驾驶抽着香烟。
彭三虎悄悄把车熄火,指着远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人道:“就是他,杭州商会的王老板,他出了超过黑市两倍的价钱收购咱们的货。”
胡君鹤道:“确定调查清楚了?”
“处长,你就放心吧,这人是浙省要员汪瑞闿的人,这不是上沪黑市让张啸林卡住了吗?”
“张啸林和汪瑞闿现在势同水火,杭城那边缺货。”
“要不,他能花两倍价钱买咱们的货吗?”
彭三虎这些天暗中可是没少做调查,才定下的这笔交易。
胡君鹤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你带弟兄们出货,我先撤了,记得把尾款结清。”
现在白家正在黑市找货,虽然碍于吃独食怕得罪张啸林,白家人不敢公开。
但这批货留在手里久了终究是个祸害。
待彭三虎下车,胡君鹤驱车而去。
彭三虎领着人往王老板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