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夜风微凉。
彭三虎接过王老板递来的皮箱,拉开拉链扫了一眼。
美钞,金条,码得整整齐齐。
尾款,分毫不差。
他咧嘴一笑,啪的合上皮箱,伸出右手:“王老板,痛快人。”
王老板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彭兄客气了,货好,价公道,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以后想要货,直接找我们就行。”
彭三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豪爽得很,“量大从优,绝不让您吃亏。”
王老板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回头我跟浙省那边汇报完,咱们长期合作。”
两人松开手。
王老板带着随从,押上了货物。
彭三虎转身冲手下几个弟兄挥了挥手:“收队,走人。”
话音刚落。
哗啦!
集装箱后面,左边,右边,头顶的铁架子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同时窜了出来。
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刺耳。
十几把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彭三虎和他身边的人。
彭三虎瞳孔猛地一缩,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别动。”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三十出头、鹰钩鼻、吊梢眼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黑色风衣,领口别着特高课的铜质徽章。
特高课秘侦组组长,刘发宝。
彭三虎认识他。
刘发宝嘴角挂着冷笑,双手插兜,戏谑道:
“老刘,好久不见啊。”
“我说皇军仓库最近频频失窃,账目对不上,原来是你彭三虎搞的鬼。”
彭三虎脸色变了几变,强撑着挤出笑容:“老刘,都是自家兄弟,你这是啥意思啊?”
刘发宝冷哼一声,笑容瞬间消失。
“谁跟你是自己人?”
“盗窃皇军军需物资,倒卖战略物资,这条罪名砸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都给老子带走。”
“老刘!”
彭三虎上前一步,还想说话。
咔。
刘发宝直接掏枪顶在了他的额头上,压低嗓门,一字一顿:“盯你个狗东西很久了。”
“呵呵。”
“有话,进特高课刑讯室再说吧。”
说着,他一把夺过了箱子,丢给了老王:“老王,辛苦了,你带弟兄们先撤吧。”
彭三虎脸色彻底白了。
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圈套。
刘发宝是白俊奇的人。
胡处长抢了白俊奇的货,白俊奇这是杀的回马枪。
而老王就是钓自己的鱼饵!
回过神来,他的几个手下已经被按倒在地,枪缴了,手反绑在身后,被粗暴地推搡着往外拖。
完了!
还是不够谨慎啊。
彭三虎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
不远处。
码头货运经理办公室,二楼。
庆福蹲在窗台边,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盯着码头上的动静。
镜头里,彭三虎和几个手下被押上了一辆军用卡车驶出了码头。
庆福放下望远镜。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特高课的人得手了,该你了。”
就这一句。
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然后从衣架上摘下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拉低帽檐。
熄了灯。
推门出去,顺着楼梯快步下楼,钻进码头边的暗巷,消失在夜色里。
……
新亚大饭店。
210房间。
灯是灭的。
房间里漆黑一片。
白俊奇埋在方瑶腰间,方瑶柳眉微蹙。
她觉得白俊奇变了。
过去,这家伙办事是必须开灯的。
而且还要拿相机,对着她拍个不停,各种角度,各种姿势,跟个变态似的。
但现在,他喜欢关灯。
而且拒绝她的前戏。
这就很蹊跷了。
以前他可是对自己“赞不绝口”的,甚至有时候宁可舍弃正戏,也要享受那份伺候。
如今全免了。
有问题啊。
呜。
很快,白俊奇翻身而上。
两个人在黑暗中滚成了一团。
两分钟后。
白俊奇舒坦地吐了一口长气,从方瑶身上翻了下来。
他侧身靠在床头,摸出烟盒,叭的打着火机抽起了事后烟。
吁!
那叫一个满足。
方瑶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心里窝着一团火。
就这?
白俊奇在外头花名倒是挺盛,什么风流少爷,什么床上功夫了得。
结果呢?
菜得要命。
还没藤田一那个老东西好使。
人家虽然老,但好歹有耐心,节奏也稳当。
不像这位白二少,上来就是三板斧,砍完就歇。
刚起了个头,就收了尾。
“贱货。”
白俊奇吐出一口烟,眼皮都没抬,抬腿就往方瑶翘臀上踹了一脚:“还愣着干嘛,洗澡去。”
方瑶被踹得往前一趔趄。
本就没爽,还被这么折辱。
她下了床,心情糟透了。
白俊奇才不管她什么心情。
他一向的理念简单粗暴:老子爽了就行。
至于女人爽不爽,关他鸟事。
而且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留毒留种。
主打一个毒王理论,老子梅了,你们一个个的也必须梅,祸害的人越多,老子越赚。
至于种上了?
想赖?门都没有。
直接拉到医院处理掉。
或者赏赐一包藏红花,自己解决。
敢不老实的,那就三拳两脚,暴力套餐。
上海滩被他祸害过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哪个敢吱声?
不吱声还好,吱声的,下场更惨。
方瑶赤着脚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
洗着洗着,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最近炎症闹得厉害,又痒又疼,怎么洗都不舒服。
藤田一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老东西并不好色乱搞,不可能有病。
问题出在哪?
方瑶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白俊奇最近的反常:关灯、拒绝前戏。
方瑶心口猛地一凉。
这狗东西,不会是得了病吧?
怕自己看出名堂,所以才死活不让开灯,不让自己近距离伺候。
一定是这样。
顿时,方瑶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要真是梅毒,这玩意难治。
拖久了,烂骨头、烂皮肉,人不人鬼不鬼的。
名媛圈如今越来越讲究。
大老爷们、日本军官、商界巨头,交往之前都得先做体检。
查出这种病,失去了最赖以生存的资本,她在这圈子里就基本混到头了。
关键是,她不知道这病是什么时候传染上的。
最近她每天晚上都跟藤田一同房。
要是已经传给了那个老鬼子……
方瑶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藤田一是什么人?
特高课课长,杀人不眨眼的老狐狸。
要是让他查出来……
方瑶不敢往下想了。
她蹲在花洒底下,热水浇着头顶,整个人却冷得直打哆嗦。
眼泪混着水流淌下来。
想死的心都有了。
更窝火的是,白俊奇那王八蛋霸道成那样。
她连当面对质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质问他?讨公道?
呵,他一个巴掌就能把人扇墙上去。
一肚子怨火,没地方发。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方瑶深吸几口气,慢慢站起身。
她对着模糊的镜子使劲搓了搓脸,把惨白的脸色揉出点血色来。
擦干身子,裹上浴袍,推门出去。
白俊奇已经打开了灯。
他靠在床头,翘着腿,手里夹着烟,正盯着方瑶看。
方瑶坐到床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白俊奇眯起眼,冷笑了一声: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爽。”
方瑶顿了顿。
白俊奇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上次王学森去藤田家吃饭,我见你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你不会看上那小奶狗了吧?”
方瑶赶紧抬起头,扯出一抹笑:“白少说笑了。”
“我一日为白少的女人,终身为白少的女人。”
白俊奇伸出手,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呵呵。”
白俊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才松开手指。
“还算识趣,没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些天,你多在藤田老鬼跟前给我吹吹风。”
“离元旦不远了。”
“我必须拿下美雅子的一血,杀杀王学森那小子的威风。”
方瑶拧干头发搭在肩上,试探着问:“白少,你还不如直接找人干掉王学森?”
白俊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那岂不是便宜了这小子?”
“我跟王二少的恩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过去,他娶了苏婉葭,赢了我一手。”
“那时候王家势大,我无话可说。”
他捻灭烟头,手指用力碾了碾。
“但现在,上海滩是日本人的天下,是我干爹张啸林的天下。”
“我要再赢不了他,岂不窝囊?”
白俊奇的眼底闪着阴狠的光。
“我要当着他的面,向美雅子求婚。”
“然后,拍下跟美雅子在床上的照片,送给他珍藏。”
“以报昔日之恨。”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方瑶。
“不仅如此。”
“我还要拿下苏婉葭。”
“到时候,让他跪在地上。”
“看我是怎么玩弄他的女人。”
“那才是人生最爽的报复。”
他侧过身,在方瑶耳边吹了口气,嘿嘿邪笑:“你就瞧好吧。”
方瑶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特么变态。
她突然有些同情王学森了。
摊上这么一个实力强劲又变态到骨子里的对手,家破人亡是迟早的事。
同时,她看着白俊奇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
老天无眼啊。
这样的畜生怎么就不收了他呢?
白俊奇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睛眯了起来:“你这眼神啥意思?”
方瑶立刻收敛神色,笑着说:“能有啥意思。”
“我是替白少高兴。”
“从你眼里,我已经看到了王学森的死期。”
白俊奇被这话哄得龙颜大悦,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他一把搂过方瑶的肩膀,手指收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藤田那老狗,最近碰过你吗?”
方瑶身子僵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没,没碰。”
“他都这把年纪了,满脑子想的是捞钱往上爬,哪有心思碰我。”
白俊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蒙鬼呢。”
方瑶心里咯噔一下。
白俊奇松开她的肩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药瓶,丢到她怀里。
“你最近得多往老狗家里带女人。”
方瑶捏着那个棕色的小药瓶,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白俊奇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大,侮辱极强的说道:
“别问,照做就是了。”
“对你有好处。”
“这个药,你没事的时候在他茶里下点。”
“有助兴的作用。”
方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能有啥花样?
让藤田多接触别的女人。
到时候就算查出梅毒,也可以赖到那些女人头上。
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是藤田传染给自己的。
计划确实周全。
想到这,方瑶不得不承认,白俊奇这狗东西坏归坏,脑子是真好使。
把每一步退路都算好了。
正想着。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白俊奇懒洋洋的伸手抓起话筒:
“是我!”
“老刘,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嗓音。
白俊奇猛地坐直身子。
“什么?”
“货被宪兵队的松井中尉给劫了?”
白俊奇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该死!”
“宪兵队的人怎么会跑到码头去?”
“他们也在追踪?”
“玛德!”
“立即让刘家岗的那批司机撤离上沪,先避避风头。”
“你是蠢猪么!”
“这些物资只能是皇军丢的,绝不能跟咱们扯上关系。”
“搞到我头上,干爹要知道我背着他往杭州走私货,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草!”
白俊奇狠狠把话筒拍在座机上。
方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缩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问:“白少,怎么了?”
白俊奇正在气头上,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瘟种!”
“霉货!”
“真特么晦气!”
“老子碰见你准没好事。”
骂完,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去穿衣服。
方瑶正好见了个正着。
灯光下。
白俊奇的大腿上一大片红斑。
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流着黄色的脓水。
方瑶瞳孔骤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果然是他!
就是这个王八蛋害了自己!
方瑶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