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门被推开了。
胡君鹤快步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老弟,听说了吗?”
王学森放下手里的茶杯:“又怎么了?”
他指了指胡君鹤,笑道:“你老哥就喜欢跟我打哑谜。”
“上次半夜打电话问我,结果问了也不答。”
胡君鹤吹了吹眼角的刘海,尬笑了一声道:
“上次的事嘛……你也都知道了。”
“茅丽颖那个案子我蹲了大半个月,人还没捞着,结果让吴四保那个蠢货抢了先。”
他摆了摆手。
“算了,不提了,越提越来气。”
“说今儿这事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嗓门。
“楼里出大事了。”
王学森给他上了茶水:
“什么大事?你慢慢说。”
胡君鹤接过茶杯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
“涩谷准尉刚刚把李主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门口方向,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往下说。
“并且当场宣布了一项新命令。”
“从今儿起,所有76号的路岗必须配备一位督查宪兵。”
“同时……”
他竖起两根手指。
“哨卡岗位,直接砍掉一半。”
王学森瞳孔猛地一缩:“有这事?”
胡君鹤拧着眉看他:“你跟涩谷关系这么好,他没提前跟你透个底?”
王学森一脸无辜的笑了笑:
“老胡,日本人一个个比鬼还精,嘴上叫你哥叫你兄弟,真有事,他能告诉我?”
胡君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
他灌了口热茶,舌头被烫了一下,咝了一声,把杯子搁回桌上:
“这下麻烦大了。”
“主任现在就靠这点油水给大伙发工资呢。”
“哨卡废了一半,宪兵往那一站,谁还敢伸手?”
“76号的经费等于被活生生砍了一半。”
说到这,他凑的近了些,忧心忡忡的问道:
“哎!你说,会不会是三虎那边出事搞的?”
“主任要是知道我在刘家岗私下设岗的事,那可就麻烦大了。”
王学森心里暗暗好笑。
来了。
老胡终于慌了。
哨卡的事本来就是他在背后推动庆福喂给白俊奇的毒计。
白俊奇那个蠢货火烧到李世群头上。
一条链子,环环相扣。
而胡君鹤在刘家岗私设岗哨捞钱的事,恰好是整条链子上最脆弱的那一环。
现在老胡急了,主动跑来求自己帮忙遮掩。
这就对了。
欠人情嘛。
欠得越多,越好使。
王学森装作一无所知道:
“你怕啥?”
“倒卖物资的是彭三虎,你老兄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行得正,坐得端,心里不虚就完了。”
胡君鹤老脸挂不住的干咳了两声,低头避开王学森的目光:
“三虎这不是我的人吗?”
“他出了事,主任不得顺藤摸瓜往我身上栽?”
王学森沉吟了两秒,缓缓点头。
“也是。”
“三虎的事瞒不住,纸包不住火。”
“但依我看,主任未必会深究。”
“再说了,设岗这事又不是只有你干。”
“吴四保他们私下在城里设了多少卡?主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跑到刘家岗那鸟不拉屎的郊区,捞这点偏门算啥?”
“跟吴队长比起来,那就是小打小闹。”
胡君鹤苦着脸,两只手搓了又搓:“问题就出在这。”
“吴四保是主任的亲兄弟。”
“我算啥?”
“我就是路边的臭狗屎,谁路过都要踩一脚。”
“这能比吗?”
他说到这,自嘲的摇头苦笑:
“你看着吧,这屎盆子十有八九又得我背。”
“经费少了,一大半肯定得砍在情报处头上。”
“到时候我手底下那帮弟兄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还干个屁啊。”
说到这,他微微压低了声音,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老弟,叶吉青信任你。”
“回头她和主任要是找你问话。”
“刘家岗的事,你得帮哥避一下。”
王学森点了点头:“那是必须的,咱俩什么关系。”
“陈明楚暗线这事,我都记着呢。”
胡君鹤松了口气的拍拍他,眼眶里甚至泛起了几分感动:
“说实话,这楼里,我就跟你投缘,打第一次在租界抓吴开先,我就知道咱俩肯定能做兄弟。”
“靠你了,老弟。”
王学森给他续了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分析着形势。
正聊着。
砰。
门被从外边粗暴地推开了。
吴四保拎着个纸袋子走了进来,刚迈进门槛,就看见沙发上的胡君鹤。
他愣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哟,胡处长也在啊。”
胡君鹤立刻换上笑脸,抬手虚让了一下:“四保来了,坐,坐。”
吴四保站在门口没动。
他等了几秒钟。
本来以为胡君鹤看到自己进来,怎么着也该识趣起身告辞。
没想到这货跟沙发长一块了,屁股纹丝不动,连挪都没挪。
吴四保跟胡君鹤以前关系确实不错。
但被这孙子暗地里坑了好几回以后,也长心眼了。
加上余爱贞每天出门前都要念叨一遍:离老胡远点,那货一肚子坏水,防着他。
听得多了。
再好的交情也凉了。
如今两人就是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早就烂透了。
王学森赶紧起身迎上去:“吴队长!快进来,坐坐。”
他接过吴四保手里的纸袋,打开一看,里边装了六七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你说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吴四保大咧咧地把圆帽往桌上一扔,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了下去:
“早上路过水果铺子,看着这苹果不错,就顺手给你买了几个。”
王学森洗了两个切了摆盘,缓和气氛道:
“你还甭说,咱仨有段时间没凑一块坐坐了。”
“还真是。”
“四保,这我就得批评你几句了。”
胡君鹤指了指吴四保。
“咱仨中间,就你油水最多。”
“哨卡多,路子广。”
“你得带头请客啊。”
上来就捅要害。
吴四保咬苹果的嘴停了。
他瞪了胡君鹤一眼,没好气骂道:
“都黄了,还请个屁!”
“不用想肯定是哪个孙子眼红咱们76号,在背后使绊子!”
他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摔,转头剜了胡君鹤一眼。
“老胡,你这情报也不灵啊。”
“人家都偷到家里来了,你就没提前打探到什么风声?”
“白瞎你情报处处长这个位子了。”
胡君鹤很没面子的尬笑了一声:“你看,大家一团和气的,你咋又急上了。”
“哨卡被砍了,谁不急啊。”
话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咔。
门被推开了。
李世群站在门口,板着脸冷喝:
“好啊。”
他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我叫开会,电话都打冒烟了,一个个找不到人。”
“全给我跑这来躲清闲了是吧?”
李世群向来温和。
在76号,被他当面发过火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今天一开口就是这种语气,三人全吓了一跳,起立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群走进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谁能告诉我。”
“宪兵队怎么就盯上哨卡了?”
安静。
胡君鹤站在第一个。
面对李世群吃人的目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道:
“主任,是不是……下边的人得罪了什么日本商人?或者什么军需供应商?”
吴四保脑子本来就不够使,这会儿更是一团浆糊。
他只能跟着胡君鹤的话尾巴,连连点头。
“对,对。”
“肯定是底下那帮不开眼的惹了事。”
李世群没搭理他俩。
他把目光转向王学森,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你怎么看?”
他很清楚,王学森从不参与岗哨的油水。
真要是哨卡出了问题,坏事的只可能是眼前这两位。
王学森沉吟了几秒才开口:
“主任,我觉得宪兵队设监察岗,不见得是咱们内部的问题。”
他停了一拍。
“也有可能……是外边的人从中作梗。”
李世群眉头拧紧了。
“外边的人?”
胡君鹤和吴四保也同时扭头看向了王学森。
王学森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主任您看啊,市政府那边,傅莜庵前段时间不是搞了个沪西警察总署嘛。”
“这位傅市长,一直眼馋咱们的岗哨权。”
“嘴上说支持76号的工作,背地里恨不得把咱们的岗亭全拆了,换上他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