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张啸林。”
“咱们的岗哨立在那,卡住了多少条道?”
“最不爽的,就是他了。”
“他要是在日军那边煽风点火,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这话一出口,胡君鹤和吴四保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点起头来。
李世群冷冷地扫了他俩一眼,知道听不到什么干货,不耐烦的摆手:
“行了。”
“你们俩先回各自的办公室。”
“把手头的事理一理,等我通知再开会。”
胡君鹤不动声色地瞟了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微微眨了下眼皮,算是回应。
胡君鹤这才转过身,和吴四保一前一后,灰溜溜地出了门。
嗒。
门关上了。
李世群亲自伸手把门反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学森,你觉得这次危机,真是外部来的?”
王学森没有立刻回答,先给李世群泡了茶:
“大哥,消消火,先喝口茶。”
李世群接过杯子,没喝,攥在手里。
除了叶吉青泡的茶,他从不喝别人的,捧着杯子是给王学森面子。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说正事。
王学森这才缓缓说道:“内外都有吧。”
“岗哨的确有些弟兄捞过头了,这个问题客观存在。”
“就说情报处的彭三虎。”
“昨天被特高课的人给抓了。”
李世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
“被特高课抓了?”
王学森点点头:“好在是个误会,被胡处长及时保了出来。”
李世群怒道:“有这事?胡君鹤怎么没跟我汇报?”
王学森摇了摇头,佯作不是太清楚:“胡处长说是误会。”
“说彭三虎当时是去追踪一批货物,被日本人当成黑市贩子给抓了。”
“不管怎样,人我让冈村队长作保给放了。”
“自家兄弟,总不能见死不救对吧。”
“至于到底是不是误会。”
“恐怕只有胡处长自己心里清楚。”
半遮半掩。
不替胡君鹤隐瞒,也不把话说死。
这个分寸,王学森拿捏得刚刚好。
他太了解李世群了。
此人多疑成性,底下人要是结党营私、互相包庇,那才是真正犯了大忌。
胡君鹤在刘家岗私设岗哨捞钱的事,李世群早晚得知道。
现在自己把彭三虎的事适当透露出来,既让李世群知道自己不藏私,又不至于把胡君鹤往死路上逼。
留一线,好做人。
更重要的是,让老李放心。
李世群沉着脸,“继续说。”
王学森继续道:
“但我觉得,内因不是主要问题。”
“咱们设哨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宪兵队涩谷准尉那边,该打点的早打点到位了。”
“上面突然这个时候动手,大概率是外因在推。”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群的眼睛,劝了几句:
“大哥,吴四保和胡处长是您的心腹。”
“眼下事已经发生了,内部人心惶惶。”
“没必要扩大化。”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才是当务之急。”
李世群摩挲着杯盏,眉头舒展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
“嗯。”
“你跟冈村私交不错。”
“去问清楚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王学森心里一喜。
冈村那边的戏,他早就搭好了。
就等这句话。
王学森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快速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喂,冈村兄吗?我是学森。”
“冒昧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
“是这样的,关于这次设立监察岗的事,还请兄长指点迷津……”
“好。”
“我知道了。”
“改天请您和嫂子吃饭,再见。”
啪。
听筒挂回去。
王学森转过身,脸色变了。
“大哥,问清楚了。”
“特高课的白俊奇,向宪兵队呈报了咱们部分哨卡敲诈勒索的证据。”
“并且通过张啸林的关系,直接惊动了十三军的樱井参谋长。”
“冈村队长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设监察岗。”
李世群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迸出了冰冷的寒意。
“白俊奇?”
他冷笑了一声。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特高课思想股股长。”
“张啸林的一条狗。”
“也敢跟我斗?”
王学森没接话,给了李世群几秒钟消化的时间。
等那股怒气过了头,他才沉声说道:
“大哥,今非昔比了。”
“白家投靠了日本人以后,在商会混得风生水起。”
“前段时间,婉葭去和冈村太太打牌,席间聊天说了些闲话。”
“听说张啸林正在游说樱井参谋长和汪先生。”
“说季老已经不在了,打算再另起炉灶,成立一个新的情报机构。”
“取代咱们76号。”
李世群面皮颤了一下。
王学森盯着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负责人就是白俊奇。”
“据说张啸林连开馆的地址、精锐弟子,都已经一应准备好了。”
“就差上报到参谋本部,交由坂垣征四郎拍板。”
李世群猛地站了起来,火冒三丈:“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王学森道:“大哥,我当时以为婉葭说的是笑话。”
“牌桌上女人们的碎嘴子,我也没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
“如今再看白俊奇暗中联合傅莜庵,斩咱们的财路……”
“这分明就是在做准备了。”
“大哥,不得不防啊。”
李世群没有说话,眼中杀意弥漫。
但他城府极深。
那股凶煞之气来得快,压下去得也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的脸色就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行了,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背过手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
“先不要往外边传风声,以免影响军心。”
他转过身,看着王学森:“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平息眼前的风波。”
王学森微微一笑:“那简单。”
“彭三虎犯了事,是情报处的人。”
“出了纰漏,情报处得担责。”
李世群琢磨了一下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对王学森的态度是满意的。
这小子虽然跟吴四保的关系被余爱贞那个贱蹄子挑坏了,但至少没站到胡君鹤那一边。
分得清轻重,看得透局势。
这样的人,用着踏实。
“你忙着,我回去再跟你嫂子商量下。”李世群道。
王学森看火候差不多了,抓住时机,换上了一副苦瓜脸:
“大哥,有件事我想求您帮个忙。”
李世群顿住脚步:
“怎么了?”
王学森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委屈和肉疼:“丁主任明天让我陪他去静安寺路的西伯利亚皮货店,给郑萍萍买皮草。”
“您说平时买个小包包,买件夏天穿的薄裙子,我还能兜得住。”
“那可是租界的进口皮草啊。”
“死老贵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大哥,我是真兜不住了,你拉兄弟一把吧。”
李世群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天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你也不容易。”
“说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王学森凑上前去,压低了嗓门说了一通。
李世群听完,微微颔首。
“行吧。”
“马上过圣诞了,这可是干咱们这行,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能痛快去外边扎堆,参加高端酒局,结交人脉。”
“这事,我准了。”
王学森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多谢大哥!”
李世群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客气啥,当务之急,你的任务是帮忙找钱。”
“没了岗哨,周佛海那边最近也在卡咱们脖子。”
“得尽快搞经费。”
“要不这一摊早晚得黄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王学森拍着胸脯,一脸笃定:
“大哥放心,要砍也先从丁墨村那边砍。”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恶心恶心他。”
“林芝江、王天牧那帮丁主任的旧部,本来就不太服管教。”
“经费一少,他们要是熬不住,撂挑子滚蛋了……”
他嘿嘿一笑:
“那不正好?”
“无钱释兵权。”
李世群抖着食指,眼里闪过一抹赞赏。
“你小子呀。”
“太鬼,太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