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保一听爱贞的事有了眉目,激动问道:“在哪?”
王学森没急着说,端起茶盏吹了吹品了起来。
吴四保急得抓耳挠腮:“老弟,你别卖关子啊,哥这几天觉都睡不踏实。她一天不回来,我这心就跟被猫抓似的。”
王学森抬眼看了他一下:“宋志伟在礼查大酒店三零二房间。”
“贞姐大部分时间,都是去那跟宋志伟约会。”
吴四保脸上喜色僵住了,皱眉道:“礼查大酒店?”
“那地方是日本人的地盘,不好动手啊。”
王学森笑了笑:“你想多了,只要钱给到位了,这年头别说日本人的地盘,就是天皇寝宫也有人敢去闯。”
吴四保眼皮一跳。
王学森继续道:“再说了,你是去教训他,又不是杀人。”
“以宋志伟的性子,吓唬吓唬,再加上他偷贞姐有错在先,必然不敢声张。”
吴四保脸上横肉一紧,摇头道:“不行,还是有风险。”
“我要陷进去了会很麻烦。”
“大哥这人什么事都好说,就是严禁我去碰跟日本人相关的事。”
王学森心里冷笑。
你抢富商、绑票、杀人放火的时候,倒没见你怕风险。
现在牵扯到余爱贞,反倒瞻前顾后生怕伤了自己。
真是绿的越深,胆子越小。
还是特么享受上了?
王学森暗骂了这万年鬼一嘴,放下茶盏道:“所以我上次才会建议你找人去做这事啊。”
吴四保一拍脑门:“那行,我找三河堂的人去做。”
王学森偏过脸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头被门夹过的骡子。
吴四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自尊心莫名有点受伤:“老弟,你……你几个意思啊?”
王学森叹了口气:“怪不得贞姐嫌弃你呢。”
吴四保眼珠子一瞪:“你说啥?”
“我说你动点脑子好吧。”
王学森毫不客气:“三河堂的人都是大老粗,抡棍子砍人行,干不了细活。”
“大哥现在正想竞选警政次长。”
“这活要做不细,得罪了陈公博,你这不是给大哥找麻烦?”
吴四保一下蔫了。
他挠着后脑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怂道:“那算了,我不整了。”
玛德!
这龟孙退得倒快。
王学森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淡淡道:“也行。”
“不整宋志伟,你也可以打断贞姐一条腿。”
吴四保猛地扭头。
王学森像没看到他要吃人的表情,继续道:“或者花了她的脸,这样更能解恨,一劳永逸。”
“毕竟没谁会对一个丑八怪感兴趣。”
吴四保瞪圆眼睛:“你!”
“不是,你还有别想法?”王学森反问。
吴四保结巴了一下道:“我,我的意思是,他们爱偷偷去,我看不到听不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男人嘛,头上偶尔沾点屎也正常。”
王学森看着这只万年龟,差点没被恶心得把隔夜饭吐出来。
真特么要想生活过的去……
他脸色冷了下来:“行吧,你可以滚了。”
“以后别再找老子吐槽这些破事。”
“反正宋志伟又不是跟我媳妇买房同居。”
“爱跟谁睡,跟谁睡去。”
“你就等着被踢吧。”
吴四保满肚子怒火“腾”一下冲上了脑门。
“我干你娘的……”
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抡。
王学森坐在椅子里,眉头都没眨一下:“你媳妇被人睡了。”
吴四保咬牙切齿:“你想找死是吧……”
王学森面无表情:“你媳妇被人睡了。”
吴四保额头青筋乱跳,恨不得撕了他。
王学森还是那一句:“你媳妇被人睡了,你媳妇跟人买房了,你媳妇要跑了。”
吴四保登时像被千刀万剐,一屁股坐回椅子,烟灰缸重重拍在桌上:
“玛德。”
“那你说咋搞?”
“能爆了那小子,又不害了大哥。”
王学森这才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要不说你蠢呢。”
“我说三河堂不合适,不代表别人不合适。”
吴四保抬头:“谁合适?”
“黑市不就有专门干这行的吗?”
王学森靠回椅背:“挖坟、盗窃、杀人、放火,有的是专业的。”
“你只要出钱,爆个鸟都算小活。”
吴四保眼珠转了转,哼道:“说的你用过似的?”
王学森随口道:“以前日本人没来时,跟人争风吃醋,经人介绍暗地用过一回。”
“打断了对方一条腿。”
“不过这帮人收费挺贵。”
吴四保骂道:“老子婆娘都快没了,还差这三瓜两枣?”
“现在还能联系上不?”
王学森皱起眉头,像是真在回忆:“不知道。”
“我后来随老爷子去了山城,这来来回回两三年了,不好说。”
吴四保急道:“先不管这些,号给我。”
王学森看着他。
吴四保被看得发毛:“又咋了?”
王学森嘿嘿一笑,伸出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先说好,干成了、没干成,你的破事别扯上我。”
吴四保立刻道:“放心,肯定不会扯到你身上。”
“我是你兄弟,还能害你?”
王学森心道,你这种蠢货害人从来不用心,张嘴就能把老子祖坟朝哪头都卖出去。
他脸上却摆出几分为难,拉开抽屉取出纸笔。
笔尖一顿,就是落不了笔。
吴四保急得直拍大腿:“老弟啊,都啥时候了,你还磨蹭?”
王学森这才写下一个号码,撕下来推过去:
“好像是这个,时间太久,我不敢确定。”
“你自个儿联系去。”
“记住,别用楼里的电话。”
吴四保一把抢过纸条,小心叠好塞进内兜:“我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王学森没吭声。
有点脑子没持久也是假的,横竖余爱贞得把绿帽子焊你脑门上。
没了宋志伟,不还有老王吗?
嘿嘿!
吴四保收好纸条,起身道:“行,我现在就去外边打电话找人。”
“现在戒严,不好出去吧?”王学森道。
吴四保直接一口啐在地上:“玛德,就情报处那些狗崽子也想拦住老子,真给他姓胡的脸了是吧?”
“你看谁敢拦,老子大嘴巴子抽不抽他就是了。”
王学森摇头一笑:“那是,谁敢拦你吴大队长。”
“我帮你去老胡那边探点风声。”
吴四保拍了拍胸口:“老弟,要把你贞姐搞回来,哥记你个大人情。”
王学森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可以不是咸鸭蛋和苹果吗?”
吴四保尬笑了一声:“哪能,我是那小气人吗?你不喜欢吃,下回给你换别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王学森等了十几秒,然后走到门边打开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吴四保这狗贼走远了。
他迅速回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准备拨号。
听筒贴到耳边,却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拨号音。
王学森皱了皱眉,又按了两下叉簧。
还是没反应。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76号院门口的安检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楼下还有两个情报处的人在抽烟,眼睛却一直往各处扫。
不用说,胡君鹤这是怕泄露风声,封楼戒严了。
这家伙胆子不小啊。
李世群在的时候,也就抓捕郑萍萍断过一次通讯,但至少没有限制楼里人员活动。
胡君鹤这么大手笔,不知道假“公明哥哥”老李听了会是什么脸色。
权力这东西,真是好药。
老胡才代管几天,就已经尝出味儿来了。
王学森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他一路晃到情报处。
门口两个警卫抬手拦住了他。
王学森笑眯眯问道:“怎么,连我也拦?”
其中一人赶紧赔笑:“王主任说笑了,胡处长说了,没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见。”
“那麻烦通报一声。”王学森道。
警卫走了进去,很快走了出来拉开了门:“胡处长有请。”
王学森走了进去,胡君鹤正坐在那办公,头发梳的油亮,小胡须修的整整齐齐,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
我去,当了几天代主任,开会上瘾就算了,眼也当近视了?
“胡处长?”王学森笑盈盈的喊了一声。
胡君鹤头也没抬。
“胡兄,胡代主任?”王学森笑意更灿了。
胡君鹤依旧没抬头,像是聋了。
王学森心里骂了一句。
狗东西,还装上了。
他咳了咳,提高声音:“胡主任!”
胡君鹤这才抬头,注意到王学森:“哟,是学森老弟来了。”
“有事吗?”
王学森笑着走过去:“主任,你看我没事就不能过来看你,顺便讨杯茶喝啊。”
“能,太能了。”
“最近忙的脚打后脑勺,咱都好久没坐坐了,喝茶。”胡君鹤起身相迎。
“主任不嫌叨扰就好。”王学森恭维道。
“哎,代主任,代!”
胡君鹤嘴上纠正,笑意却是浓郁极了。
王学森坐下,顺势道:“代着代着,不就正了吗?”
“今天我在楼下还听到人议论,说你这一管,咱们楼里规整多了。”
“现在谁不知道你老胡就是楼里的二号人物。”
胡君鹤翘起二郎腿,托起茶盏慢悠悠问:“真有?”
王学森一脸诚恳:“真有。”
“我哪敢瞒你老兄。”
“再说了,老胡,你现在这派头、气场,楼里除了主任,也就你这一号了。”
胡君鹤抖了抖铮亮的皮鞋,笑着指了指王学森:“你老弟这是给我戴高帽啊。”
王学森摇头:“名副其实!”
“我是巴不得你去掉这个代字。”
“老哥你上去了,能少得了我一口吗?”
“那是当然。”胡君鹤笑了笑,旋即凑近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也听到一点风声。”
“汪先生很器重李主任,可能要调他去金陵或者苏州任要职。”
“到时候……”
他手一摆,故意挤眉打住:“不说了,不说了。”
王学森立刻恍然点头:“明白,明白。”
“以后还请老哥多多关照。”
胡君鹤很享受这份恭敬。
他现在要的就是这个。
李世群不在,丁墨村又几乎甩手,整个76号的公文、人事、行动全从他桌上过。
这种滋味过去想都不敢想。
胡君鹤看着王学森,忽然话锋一转:“老弟,俞叶枫一死,你那边的美货也该松动点了吧?”
王学森心里冷笑。
果然。
三句话不离捞钱。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不瞒老哥,倒是有些货,可被大嫂订走了。”
胡君鹤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王学森赶紧解释:“你也知道,俞叶枫走了,张啸林扶植他儿子上位,渠道依旧卡得死死的。”
“现在想在上海滩做黑市买卖,青帮是避不开的。”
胡君鹤哼了一声:“你老弟不够意思啊。”
“别人那边我不管,我这边你再难也得有点吧。”
“当初你在巡捕房坐监,兄弟我可没少在主任这替你说好话。”
王学森心里骂了一声。
真特么无耻!
要不是为了分化76号,早晚宰了你。
王学森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般:“这样吧。”
“我想办法从大嫂嘴里抠点出来。”
“货不会多,但利润还不错。”
“香水、包包,还有三百条长丝袜。”
“就这些,一点都不能再多了。”
胡君鹤阴云立散,亲和笑道:“这就对了嘛。”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王学森:“都是自家兄弟,你得向着点啊。”
王学森接过烟:“那必须的。”
胡君鹤给他点上火,忽然问:“对了,你来有啥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学森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条子,推到胡君鹤面前:“审讯室的麻强,就麻杆儿,老母过六十大寿,想提前预支两个月薪水做个寿。”
“麻烦老哥批一下。”
胡君鹤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拿起钢笔唰唰签了名:
“好说。”
他把条子往前一推:“去会计室找老叶,就说我的意思,让他去账房支钱。”
“还有别的事吗?”
王学森收起条子:“还有件小事。”
胡君鹤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说。”
“我房间的电话打不通了。”
王学森语气自然:“我刚才问了技术员,他们说正在查。我想着是不是线路坏了,过来问问老哥这边有没有安排。”
胡君鹤笑了。
他靠回椅背,抬手一挥:
“我让断的。”
王学森眉头一挑,故作惊愕:“有任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胡君鹤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兄弟我这回得好好给你露手大的。”
王学森心里冷笑。
露手大的?
拉坨大的还差不多。
他面上却当即露出佩服:“好啊。”
“这都快二月了,听说周佛海他们都来上沪谈新币发行了,新政府组建估摸着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老哥靠着这一手,别的不说,副主任是稳了。”
这话挠到了胡君鹤痒处。
他艰难的装出矜持模样,连连摆手笑道:
“言之过早,言之过早啊。”
说着,他眼里多了几分警惕:“打电话是有事吗?”
“往哪打?”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给婉葭。”
胡君鹤盯着他,心底起了疑心。
眼下楼里断了电话,设了门禁,三虎他们已经撒了出去,只等书店那边收网。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岔子。
王学森这人滑得像泥鳅,平日里跟谁都称兄道弟,可真到了事上,谁都不敢说他到底向着哪边。
但若不让他打,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待会有些事不好开口。
让他打!
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还能作妖?
他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胡君鹤想到这里,脸上重新堆起笑:
“给弟妹啊,打吧,随便打。”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电话,颇是得意:“楼里就我这是通的。”
“多谢老哥。”王学森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稳稳拨号。
越危险,越不能急。
急就会露形。
电话很快通了。
响了六下。
王学森扣断电话,耸肩道:“没人接,估计打牌去了。”
胡君鹤眼珠子一转,笑道:“老弟,没事,再打一遍试试,弟妹也可能是没听到。”
“好。”
王学森又拨了一遍。
铃声再次响起。
六声后,电话接通。
王学森很轻松的说道:“婉儿,是我。”
“晚上我要和吴队长去大世界喝酒,不用做我的晚饭了。”
“放心,不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