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王学森与占深驱车停在了一家涮肉店门口。
董记铜锅涮,这是军统帮的据点。
掌柜董三根跟老四一样,是最早一批跟王学森的人。
做事稳当,嘴严,可靠。
王学森刚要拉车门,被占深给拽住了:
“你挪驾驶座来,门窗锁死,车别熄火。”
“我先进去摸一圈。”
他松开手,补了一句:“一旦有事,我会开枪,你直接跑路。”
王学森点头:“你放心,我肯定跑得很快。”
占深愣了愣骂道:“你大爷的,我还以为你会很说下车来支援我。”
王学森撇了撇嘴:“你要打不过的,我去了也是白送,跑了好歹有人给你收尸。”
占深颇觉有理地点了点头:“那倒是。”
他拉开车门,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帽子进了饭店。
王学森挪到驾驶座上,目光扫过后视镜和两侧街面。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再远处是条死胡同,没有第二个出口。
虽说是自己的地盘,但该有的谨慎不能少。
占深这人脾气臭、性子倔,可专业素养确实没得挑。
大约四五分钟后,占深从铜锅店后门绕了出来,走到车窗旁敲了两下:“没看到茬子,上去吧。”
王学森熄了火,拔钥匙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
掌柜董三根从柜台后迎过来,压低声音道:“老板,人到了,在二楼。”
王学森没急着上去。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老董,听老林说,你爹最近生病了?”
董三根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后头:“老病缠身,也就那样了。”
“需要用药就去医院找李女士,该治治,不用省。”王学森道。
“挂公司账上就行,又花不了几个钱,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董三根笑道:“我可不希望传出去,我王学森的兄弟家里老人连病都看不起。”
“你要煞我面子,小心我开了你啊。”
“明天就去,别拖。”
董三根眼眶一红,点头领命:“是,谢谢老板。”
这年头药品紧缺,好医生全窝在法租界。
普通人家得了病,要么拖着看土郎中,要么就硬扛到拖不动。
往往一场重病下来,整个家底刮得干干净净。
就是特么以前在军统干活时,戴老板和那些区长也没管过他们家人的死活啊。
自己肯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才遇到了王学森这样的好老板。
“行了。”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有空了,再去看看老爷子。”
董三根连忙道:“我,我亲自片了些羊肉,都是新鲜上好的,老板你今天多吃点。”
“好。”
王学森带着占深上了楼。
董三根回到柜台后,红着眼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把铮亮的手枪。
他盯着那玩意看了好一会儿,又轻轻合上了抽屉。
这辈子谁要敢碰王学森,他一定要用这把枪和自己这条命干掉那些家伙。
……
二楼包间。
门一推开,庆福和刘发宝同时站了起来。
“二弟!”
刘发宝大步迎上来,一把握住王学森的手
庆福跟在后头,笑的跟弥勒佛似的:“二哥。”
王学森拉了把椅子坐下,朝占深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占深。”
占深微微颔首,没多话,拉开椅子倒了羊肉就是开涮。
他也不搭理这俩人。
当保镖也得吃饭,吃完了,还得去楼下转一圈。
刘发宝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眼神冷,练家子。
但既然是二弟带来的人,他便没多问。
王学森给二人倒了酒水:“大哥,最近怎样?”
刘发宝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笑道:“托二弟的福,前几天张啸林把范家兄弟送进了宪兵队监狱。”
“现在整个南市交给了我打理。”
“张法尧则亲自接管了俞叶枫的大部分产业,我和庆福,现在成了张法尧最心腹的左右手。”
庆福也接话:“过去俞叶枫和白俊奇与威尔逊谈下的渠道,张法尧现在都交给了我。”
王学森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几口: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张啸林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太激进了,他会起疑心。”
“该推的推,该让的让,大部分事要交给张法尧做决定。”
“哪怕是错的,也不要过分抢风头。”
“尤其是账本一类的,暂时不要去接。”
刘发宝一拍大腿:“对!二弟这话提醒了我。”
“前两天张法尧让我去整理南市赌场的流水,我差点就接了。”
“你要接了,那就是急于揽权。”王学森放下筷子,喝了口酒:“张法尧是蠢,他爹可一直暗中盯着的。”
刘发宝使劲点头:“二弟有诸葛之才。你放心,你指哪我们打哪。”
“那就先继续装孙子。”
王学森笑了一声,“徐徐图之。”
正事聊完,占深吃的差不多了,也不打招呼,径直下楼去了。
王学森三人就着铜锅涮肉痛快吃喝了一番。
酒足饭饱。
刘发宝先走。
王学森送到楼梯口:“大哥,注意安全,一旦有变,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刘发宝拱了拱手,下楼瞪着自行车拐入一条黑巷子而去。
“老刘倒是个谨慎人,”王学森感慨了一句。
“我教他的,他现在做了南市老大,就是去菜市场都恨不得开车。”
“太显眼了。”
“我怕被人盯上。”
庆福笑道。
“是这么个理,上车。”王学森头一摆,示意道。
上了后座,他道:“小胖,有些话当着老刘我没法说。”
庆福咧嘴一笑:“明白,森哥是说美货的事吧。”
“渠道现在拿回来了,你想要多少货尽管开口。”
王学森摆了摆手道:“你正常经营,给我这边比过去多发一成就行。”
“多了,只能便宜李世群。”
“少点还能拱一拱火,让他们把这笔账算张家头上。”
“另外,李世群和张啸林之间,你偶尔得在张法尧那边挑挑火。”
“场子不能分得太好了。”
“青帮渠道那边明松暗紧。”
“这中间有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一句话让张、李明面上合作,实则矛盾越来越深,你死我活。”
庆福抱着胳膊听完,郑重道:“明白。”
“这事我拿手,森哥放心。”
“你能力不在我之下,办事我放心。”王学森点了点头。
庆福干笑了两声:“哥,你平时捧杀别人就算了,自家兄弟也要挨一刀啊。”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有数。”
“没你把着大方向,我这点小聪明也用不到正地方。”
王学森笑了笑,切入了正题:“帮我再办几件事。”
“第一,找人。”
庆福接过茶:“谁?”
“这个人叫宋志伟,陈公博的秘书。”
“他跟吴四保的老婆有私情。”
“你看看能不能跟踪一手,摸出他常去的地方、住在哪儿、出行的规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个人最近在买房。”
庆福眼珠转了转:“森哥是想我蹲他?”
王学森摇头道:“不。这些事交给底下的人做,你只需暗中观察就行,别亲自露面。”
“不过事很重要,得抓紧办。”
庆福点头。
“另外,我还需要陶圣西的夫人和他女儿的生活情况。”王学森打开窗,点了根烟道。
“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身边有没有佣人跟着,76号的人盯在什么位置,统统都得摸清楚。”
“嗯,交给我就是了。”庆福应下。
他刚打开车门,脚又缩了回来:
“差点忘了,我在老地方放了三万美金,你要缺美金可以先拿去花。”
王学森抬了抬眼:“这么多美金,你小子搞了不少啊。”
“没办法,俞叶枫留的家底太厚了。”庆福笑道。
“你自己不用吗?”王学森道。
“我孤身一人,也没啥爱好,钱放在身上也没地方花。”
“再说了,现在我深受张法尧器重,手上资源和渠道多的是,钱根本花不完。”
“回头我攒一攒,再兑换成美元、黄金都给你。”
庆福看了他一眼,憨憨笑道。
“你图啥啊?”王学森道。
“你们挣钱是为了享受结果,我是享受过程。”庆福很认真的想了想,“你可以理解为‘玩’!”
王学森把烟头弹出车窗:“行吧,我先给你留着当老婆本。”
“拉倒吧,现在这世道长得漂亮的瞧不上我,瞧得上我的多半也是奔钱来的。”
“再说了,我可不像你,无女不欢。”
“在我看来,世上最美妙的事情就是搞钱,搞钱,再搞钱。”
庆福撇撇嘴,对娶老婆毫无兴趣。
王学森乐了:“你这觉悟,要是在戴老板手下,至少得做个总务处长。”
庆福赶忙摆手:“别,我怕他把我骨头都榨干。”
“我现在这样挺好,张家那边捞一点,黑市那边赚一点,给森哥这边送一点。”
“日子有奔头。”
王学森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
“你平时行事小心。”
“张啸林不是等闲人,那老东西一辈子在死人堆和钱堆里打滚,鼻子比狗还灵。”
“你真要让他闻出点不对,谁都救不了你。”
庆福点头,收起了嬉皮笑脸:“放心,稳着呢。”
“该装孙子的时候,我比谁都像孙子。”
“该装傻的时候,我能把张法尧哄得以为自己是诸葛亮。”
王学森被他逗笑了:
“滚吧。”
庆福拉开车门,钻进旁边巷子,很快没了影。
王学森靠在后座上,闭目养了片刻神。
宋志伟这条线,必须抓紧。
陈公博手里的条款,牵一发动全身。
陶圣西、高宗武在香岛等着登报,山城等着打舆论战,戴笠那头催得老杜都快把虎鞭牌子挂成招魂幡了。
王学森不怕难。
他怕的是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伸手。
伸错了,手就没了。
片刻后,占深上了车:“去哪?”
王学森酒足饭饱,心里自然念起了娇娘:“去李女士家谈点事情。”
占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谈事情?”
王学森一本正经:“正经事。”
占深懒得拆穿他,发动车子。
到了李露家门口,王学森整理了一下领口:“待会你转一圈,看能不能买点柚子、青橘啥的。”
占深皱眉,“你不会以为苏小姐真不知道吧?”
“前两天,李露在家里打牌,我看苏小姐待她跟亲姐姐一样,还把常戴的玉镯送给了她。”
“我估摸着,她八成是知道了。”
王学森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的确知道。”
“所以,我才要装。”
占深更无语了,“这是什么道理?”
王学森悠悠一叹:“有些事不说穿,那就是体面,大家都好过。”
“装,就是对女人最大的尊重。”
占深啐了一口。
“真不要脸。”
王学森笑了笑,没搭理他,径直上了楼。
纯情男哪懂润人的快乐。
他按照暗号敲了几响。
很快,一袭睡袍的李露打开了门,神色有些局促。
王学森见她面色发红,顺手在她睡裙里一摸,真空……
“玛德,背着老子有人了?”
“藏哪了,老子弄死他。”
他故意拔出枪,骂骂咧咧了起来。
“哎呀,你想啥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李露红着脸道。
王学森闻了闻手:“难道是老子鼻子犯了罪?”
李露羞道:“行,行,我有人,你自个儿找吧。”
王学森笑了笑,他不认为目前能有人能取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