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
太阳高照,阴霾了许久的上沪,难得迎来了朗朗晴日。
网球场上,清水董三和丁墨村挥汗如雨。
打了不到二十分钟,两人气喘吁吁下了场。
王学森早已备好了温毛巾,上前一步递到清水董三手里。
“清水先生,请。”
清水董三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在藤椅上坐下。
他不喝酒。
但桌上摆着上好的静冈煎茶,还有一碟家乡口味的桃酥,正合心意。
清水董三拿起桃酥咬了一口,不由得看了王学森一眼:“这位是?”
丁墨村接过毛巾擦着脖子,笑着介绍:“他是76号审讯室主任,叫王学森,我的人。”
清水董三见学森气宇轩昂,办事又精细周到,不禁点了点头:
“嗯,年轻人不错。跟着丁主任,你前途大大的好。”
王学森微微欠身:“谢谢清水先生。”
清水董三喝了口茶,目光移向丁墨村,没有说话。
“丁主任,那……你们聊?”王学森很识趣,笑了笑准备起身离开。
丁墨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哎,清水君,学森不是外人,有话但说无妨。而且他日语说得不错,咱们沟通方便些。”
清水董三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和丁墨村,一个汉语稀疏,一个日语不精。
简单寒暄几句还行,一旦说到正事,没个翻译比比划划实在太麻烦。
清水董三放下茶盏,恢复了日本人惯有的严肃:
“丁桑,野村助理对咱们这次的行动很失望。”
“俞叶枫这一死,咱们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棋子了。”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终归是俞叶枫太蠢了。”
“但凡他那个莽夫侄子能忍一忍,不惊动张啸林和樱井。一旦秘密除张,大事可期啊。”
这一连串说下来,丁墨村眼神明显迷茫了。
王学森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当起了翻译,语调平稳,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偷工减料。
丁墨村听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有李世群太狡猾,秘密买通了林芝江这条疯狗,还倒打了我一耙。”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紧: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
王学森一边翻译,心头微微一震。
老丁虽然废,但中统出身的特工嗅觉还在。
好在这蠢货永远也猜不到,操控棋局的就坐在他身边,正替他端茶倒水。
清水董三听完翻译,面露诧异:“你是指李世群吗?”
丁墨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是他,也许是周佛海,也许是另有其人。”
“那只是一种感觉。”
“所以我希望你们和岩井公馆能够暗中帮忙调查一下。”
清水董三沉默了片刻,又追问了一句:“周佛海?他不是你的同乡、盟友吗?”
丁墨村放下果汁杯,冷笑道:
“清水君,你不懂我们中国的文化。”
“朋友不见得一定是朋友,敌人不一定永远是敌人。”
清水董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转入正题:
“不管如何,这次的警政部长一定要拿到手。”
“如果让李世群拿到了这个职位,影佐派系就能实现情报、治安一体化,那对我们在上沪的局势会十分不利。”
丁墨村二郎腿一翘,很自信地笑道:“放心吧。”
“我了解周佛海,他为了坐稳新政府财神爷的位置,会不惜一切手段。”
“对我妥协,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抬手朝天点了点。
“汪先生又不傻,不会给他警权一手抓的。”
清水董三道:“你的能力,野村先生是认可的。”
“等你坐上警政部长,他就会回东京复命。”
“到时候我们和兴亚院、外务省,会在财力上大力支持你扩大警察系统的情报能力。”
“无论如何,要夺回在上沪的主动权。”
丁墨村举起果汁杯:“谢谢清水先生的信任,让我们拭目以待。”
清水董三举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碰:“丁桑,最近张啸林借助宪兵正在疯狂报复俞叶枫派系。”
“你弟弟之前跟俞叶枫有过接触,你得注意安全。”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丁墨村点头:“您跟野村先生也一样,多保重。”
王学森送清水董三到俱乐部大门口。
清水董三上车前,回头用日语对他说了句:“王桑,你的日语很正宗,好好辅佐丁主任,我很看好你。”
王学森浅浅鞠了一躬:“嗨。”
车子开走,王学森直起身,心里迅速盘思了起来。
外务省和海军部铁了心要把丁墨村推上去。
清水董三今天这番话,等于给丁墨村吃了颗定心丸。
这颗丸得想办法让他噎着。
转身回去,丁墨村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松了松筋骨:
“有段时间没出来了,陪我走走。”
“这几个月待在那栋破楼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总算能松口气了。”
得到了清水董三的允诺,丁墨村心情大好。
王学森故意引着他往网球场另一侧走去,“叔,有外务省和海军部支持,一旦坐稳警政部长一职,未来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八字还差一撇呢,不可妄言啊。”丁墨村笑着摆了摆手,嘴上谦虚,眉梢全是得意。
王学森继续添柴:“非是妄言!”
“汪先生身体不好,陈公博又没威望。”
“您将来执牛耳也犹未可知啊。”
“要知道当初日本人请您来做76号主任,就是看中了叔留过洋,气质形象高雅。”
“有时候想想,叔跟汪先生其实挺像的。”
丁墨村朗声一笑,手指点了点王学森:“你胆子不小哦。”
“肺腑之言,肺腑之言。”王学森忙道。
丁墨村摇着头笑了。
他心里当然知道这是恭维。
可好听的恭维,谁不爱听呢。
两人正说着,一阵清脆的娇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丁墨村循声望去,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网球场另一侧,两道靓丽的身影正在对打。
左边那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身浅蓝色运动服是苏婉葭。
右边的女人一袭连衣裙,五官精致,头发盘起。
挥拍之间,领口半敞,饱满的雪白颤动的厉害。
她额角沁着细汗,那双本就水润的桃花眼,此刻更添了三分风情。
丁墨村盯着那个女人,脚底像是生了根。
别说丁墨村,就是王学森一时间都愣了一下。
论身材容貌,婉葭其实更胜出几分。
可穿上运动衣,再加上婉葭眉眼之间缺了那股熟女特有的温媚风情,吸引力便打了折扣。
说白了,就是不够骚,不够媚。
丁墨村咽了口唾沫:“学森,你……你不过去打声招呼吗?”
王学森故作恼火道:“我说这婆娘一大早化了妆跑哪去了,原来是偷偷来这儿打网球了。”
他摆了摆手:“不搭理她,主任,咱们遛咱们的。”
“女人话多,一撞面叽叽喳喳的烦人。”
丁墨村一听,立刻摆出前辈姿态:
“哎,这就是你不对了,女人就得要疼。”
“再说了,她又不是跟男人约出来打球。”
“我这不是怕耽误叔您的公事嘛。”王学森笑道。
“我今天难得出来一趟,不急着回去。”丁墨村忙道。
王学森心里冷笑了一声。
鱼咬钩了。
他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那好吧。”
两人走进球场,苏婉葭先看见了他们。
她连忙停了拍,小跑着迎过来,额角还挂着汗珠:“学森,丁叔叔。”
丁墨村嘴上应着,眼睛却已死死胶在了阮小莲身上。
阮小莲也在打量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对,燃了起来。
“婉儿,这位是?”丁墨村先开了口。
苏婉葭转身招了招手:
“丁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阮小莲,市政档案办公室的。”
阮小莲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
苏婉葭又看向她:“小莲,这位就是76号大名鼎鼎的丁墨村丁主任。”
人的名,树的影。
76号这三个字在上沪是什么分量,阮小莲再清楚不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掩着胸口娇滴滴道:
“丁主任,久闻大名,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丁墨村笑着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好爽!
走电!
他多握了半秒才松开。
王学森在一旁适时开口,冲苏婉葭白了一眼:
“叫什么丁主任?”
“再有一两个月,丁叔就是新政府的警政部长,该叫丁部长了。”
苏婉葭连忙赔笑:“对对对,是丁部长。”
阮小莲的眼睛亮了。
作为杨惺华的情妇,她对三月份新政府组建的事多少有耳闻。
杨惺华也在走门路争警政部长一职,可老杨最近越喝越闷,脾气越来越差。
现在看来,这个位置多半要落在丁墨村头上。
丁墨村。
留过洋。
76号主任。
即将就任的警政部长。
大使馆清水董三的座上宾。
阮小莲在心里给面前这个男人打了一遍标签,每一条都够硬。
比起杨惺华那个只会喝闷酒的醋坛子,丁墨村无论地位还是前途,都高了不止一筹。
而且,阮小莲还有一个大大的梦想。
她要睡遍全上海滩所有有名头的人,如同集邮一般,把他们当攒进自己的邮册里。
如此人脉遍布江浙沪不说。
日后晚年,亦不枉此生风流。
很显然,丁墨村是有资格入她“邮册”的。
丁墨村见阮小莲眉目含春,心里暗叫有戏,连忙道:“阮小姐你也喜欢打网球?”
“正好,我最近也在学。阮小姐可否赏脸教教我?”
阮小莲没有急着答话,转头看了苏婉葭一眼。
苏婉葭很懂味地笑道:“那个,我正好有点事要跟学森说。”
“小莲,要不你代我陪陪丁主任?”
阮小莲精通“茶”道,一脸娇羞的看了看丁墨村:“那……那好吧,不过我打得可不好,丁先生还请多多海涵。”
丁墨村两只眼睛粘在她身上了,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
两人很快上了场。
王学森三步一回头。
这女人看着真香软。
可惜,便宜了老丁!
哎呀!
苏婉葭的手指拧在他腰间的软肉上,力道不轻:“你干啥呢?”
王学森舔了舔嘴唇:“我也想打网球。”
苏婉葭松开手,笑吟吟道:“我陪你打啊。”
王学森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那算了。”
他朝球场方向努了努嘴:“哎,老丁又被她捞着了。”
苏婉葭一愣,不解道:“被她捞着了?不应该是丁墨村捞着了吗?”
王学森笑了笑,没接话。
谁捞谁,真不好说。
苏婉葭跟着他往俱乐部休息区走,边走边压低声音:“你说杨惺华会跟丁墨村闹翻吗?”
“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王学森手插裤兜,很肯定的回答。
“杨惺华可是杨淑慧的亲弟弟,周佛海最信任的核心心腹。”
“杨淑慧、叶吉青,这俩可都是出了名的宠弟狂魔。”
“别忘了,周佛海是妻管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