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窗帘拉得很严。
丁墨村躺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的眯着眼。
沈悦跪在他的脚下替他消火。
一想到昨晚那场局,丁墨村就恼火。
那本该是他翻身的大好机会。
俞叶枫除掉张啸林,吞下上海滩青帮的大半地盘,再借野村正一、周佛海的势,丁公馆必成。
到时候,他丁墨村手里有日本外务省,有周佛海,有青帮势力。
李世群的76号算个屁?
可现在全毁了。
陈默那个王八蛋一枪把俞叶枫崩了。
日本人愿意扶他成立丁公馆,看中的从来不是他丁墨村的脸,而是俞叶枫掌握的青帮资源。
没有俞叶枫,丁公馆四个字就成了笑话。
更气人的是,外头现在都在传,说老四那一枪是他下的令。
李世群顺势在汪先生面前告了一状,又把林芝江那伙人打发的干干净净。
现在他成了真正的光杆司令啊。
万幸的是,丁子俊还算机灵把一部分事顶了下来。
周佛海以调查为名,把丁子俊调去了金陵。
说是羁押,实则保护。
否则,以张啸林昨晚死里逃生后的脾气,丁子俊这会儿不被青帮的人剁成肉泥,也得少两条腿。
“咚咚!”
门敲响。
外头传来王学森的声音。
“主任,是我。”
丁墨村精神一紧,了了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先出去吧。”
沈悦端抹了抹嘴小声道:“丁主任,您上次答应过我的事……”
她并不知道丁墨村和俞叶枫之间那些暗账。
但她跟在丁墨村身边久了,多少能看出些门道。
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八成又是好事黄了。
丁墨村心里正烦,被她这一催,火气立刻顶了上来:
“放心吧。”
“有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悦低声嘟囔:“每次都这么说。”
丁墨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贱货,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信不信老子大耳刮子抽你?”
“浅草玩意!”
“滚!”
沈悦又羞又恼,抓起手包,踩着高跟鞋气呼呼的走了。
门打开。
王学森西装笔挺,脸上笑意温和:“沈小姐。”
沈悦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一看就是受了气。
王学森心里不免啧了一声。
老丁这人真是没格局。
女人哄都哄不明白,还想玩政治?
活该被李世群架空。
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笑盈盈道:“叔,你找我?”
丁墨村靠回沙发,揉着太阳穴,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王学森从怀里摸出一只细瓷瓶,摆在丁墨村面前,挤眉道:
“叔,这是杜大夫新改良的虎鞭丸,药效比以前更猛,简直就是中年男人的福音。”
说着,他又放下一张支票。
“另外,这是上个月商会那边给您的费用。”
“我跟他们讲了,您最近替他们顶着不少风声,不能还按老规矩来。”
“所以涨了两成。”
丁墨村原本青白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
“坐。”
他翘着二郎腿看着王学森,忽然问道:“更新大舞台的事,是你策划的?”
“叔,你这话可吓着我了。”王学森故作骇然。
“我差点死在那儿。”
“要不是命大,我现在哪还有机会坐在这儿给您送孝敬?”
丁墨村盯着他没说话。
王学森继续解释:“李主任让我陪刘忠文去看戏,说是给张啸林捧场子。”
“我一开始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谁知道俞叶枫那边居然摆的是鸿门宴。”
“安南人一冲进来,我腿当时都软了。”
“后来老四又突然开枪。”
“叔,说句实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冒汗。”
他这番话说得真真假假。
但丁墨村在76号早就成了睁眼瞎。
就连丁子俊刺杀王学森那档子事,丁墨村知道的,也不过是丁与自己的私仇。
至于跟张啸林密谈这些事,丁墨村根本没摸到根。
一边说话,他泡上了茶水,推了过去。
“李世群和张啸林联手,坏了我的大好事啊。”丁墨村喝了一口,恼火叹道。
王学森立刻露出不解:“叔,什么事啊?”
丁墨村摆了摆手:
“算了。”
“都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我最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楼里,也就你还愿意来看看我了。”
王学森叹了口气:“叔,您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
“我王学森能有今天,全靠您当初提携。”
“外头人怎么变,我不管。”
“在我这儿,您永远是自家人。”
丁墨村听得心里舒坦不少。
不像应滢那些墙头草,看见李世群势大,现在都绕着自己走。
王学森又道:“林芝江走了。”
“我替您挽留过他。”
“可他怕李世群报复,带着那帮人辞职了。”
“我也不好硬拦。”
丁墨村脸色阴沉骂道:“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那个老四,是他的人吧?”
王学森点头:“是。”
丁墨村冷笑:“这小子不仅坏了我的局,现在外头还都说是我下令杀的俞叶枫。”
“好啊。”
“早晚我得扒了他们的皮。”
“叔,事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还是往前看吧。”王学森劝道。
丁墨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指着他道:“学森,你就是太老实了。”
“你玩不过李世群的。”
“他手里有胡君鹤,有吴四保,还有叶吉青在外头替他拉关系。”
“你就算再会做人,再会送钱,顶天也就是个审讯室主任。”
“再往上爬?”
“副主任的位置轮不到你,你的前途一眼到底啊。”
王学森苦笑:“叔,我哪敢想副主任?”
“能把现在这一摊子顾住,就烧高香了。”
丁墨村靠在沙发上,淡淡道:“七十六号,我是待不下了。”
“周先生有意让我去金陵运作警政部长一职。”
“要不你跟我去金陵吧,给我做秘书助理。”
王学森心头一沉。
叶吉青的消息果然没错。
周佛海真准备把丁墨村顶到警政部长的位置上。
老丁能力不行,但身份够用,尤其是外务省与野村正一的关系。
周佛海把他推到前台,一来可以牵制李世群,二来可以在汪伪新政府里替CC派占一枚重子。
自己则躲在后面,进可攻,退可守。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王学森脸上了。
王学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试探道:“叔,周先生对您真是厚爱啊。”
“有周先生在,您这官运肯定亨通。”
丁墨村斜眼看他:“老弟,你不懂。”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
“打铁还得靠自身。”
王学森立刻正襟危坐:“叔教训得是。”
丁墨村见他态度还不错,索性多说了几句:
“汪先生新政府的经费,大部分要靠兴亚院拨。”
“兴亚院那边和外务省牵扯很深。”
“我跟清水董三、大使馆那边关系不错。”
“周佛海想竞选财政部长,就离不开外务省支持。”
“他推我上来,说到底是互帮互助,你也可以说是互相利用。”
王学森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您当初要是不进七十六号,直接去财政口,怕是早就飞黄腾达了。”
丁墨村顺手拿起那只虎鞭丸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辛辣刺鼻。
够劲!
“财政口就算了。”
“在人望、名声这块,我跟周佛海还是比不了的。”
他抬眼看向王学森。
“说了这么多,你想明白了吗?”
“愿不愿意跟我去金陵?”
王学森没有马上回答。
丁墨村看重他,无非是他会搞钱,能随时白嫖。
关键时候还能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和烂事。
说白了,自己在老丁眼里,就是会喘气的钱袋子加擦屁股纸。
当然,老丁资历摆在这,日后还有大用。
暂时还没到完全摊牌、翻脸的时候。
想到这,王学森放下茶盏,笑容里多了几分为难。
“按理说,您开了口,我没有二话。”
“可我想想还是算了吧。”
丁墨村眉头一皱:“怎么了?”
王学森叹道:“婉葭在上沪。”
“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
“搞点钱,把家顾好,日子过舒服就知足了。”
“金陵再好,哪有上沪这花花世界好玩?”
丁墨村没说话。
王学森又补了一句:“再说,子俊对我一直有成见。”
“我若跟着您去金陵,他未必高兴。”
“叔是干大事的人,身边最忌讳内耗。”
“我留在李世群这边,虽说起不到多大作用,但多多少少也能替您听点风声。”
这话说到丁墨村心坎里了。
丁子俊对苏婉葭那点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现在好不容易借着周佛海的手,把这小子藏到金陵安分几天。
若王学森小两口也跟过去,丁子俊见了苏婉葭,怕是又要犯浑。
到时候别说办正事,这俩就得杀红眼。。
丁墨村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好吧。”
王学森立刻拱手:“多谢叔体谅。”
丁墨村摆了摆手:“等我回头坐上警政部长一职,再考虑你的去留。”
“到时候,你想不去也不行。”
王学森笑道:“叔真到了那一步,我给您牵马坠镫都愿意。”
丁墨村心情好了不少。
“行了。”
“去吧。”
王学森起身告辞。
刚到门口丁墨村又喊住了他:“我明天上午九点跟清水董三约了在日本俱乐部打网球,到时候你也去。”
“我的日语不赶趟,你去方便些。”
“好的,叔。”王学森欣然应允。
过去,丁墨村都是带茅子明、应滢,现在看来的确是无人可用了,只能让自己参与。
……
出了丁墨村办公室,他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起来。
老丁绝不能坐上警政部长。
不是因为他坏。
这楼里没几个好东西。
关键是他太菜,贪财好色,心胸狭隘,压根不是李世群的对手。
纯粹浪费警政部长这个职务。
当然,要摁他下去也简单。
归根到底这是汪伪内部的事,汪兆铭绝不会同意,只要周佛海不保举,丁墨村大概率还是上不去的。
王学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先点了一根烟。
烟刚燃起来,他就把烟头摁灭了。
今晚要见杨淑慧,身上少点烟味好。
这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杨淑慧能在黑市、太太圈里吃的开,靠的绝不只是周佛海的名头。
贪财、精明。
这种女人比男人还难对付。
送钱少了,她嫌你没诚意。
送钱多了,她又会怀疑你别有用心。
王学森坐在办公桌后,略作斟酌后,拿起了电话拨了个号码:
“婉儿,是我。”
“晚上有牌局吗?”
“好的,知道了!”
“多赢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