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王学森舒了口气。
婉葭也不知使了啥法子，竟然约到了杨淑慧。
今晚他得亲自去打几把。
女人牌桌上的一句闲话，有时候比审讯室里打断三根肋骨问出的情报还真。
得确定周佛海对丁墨村的真实态度，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
下午五点，李世群临时召集开了个短会。
内容不多。
一是通报更新大舞台事件善后情况。
二是宣布近期他将前往青岛、金陵处理汪先生新政府筹备事宜，76号日常事务暂由情报处长胡君鹤代管。
胡君鹤终于如愿以偿，能过把代副主任的瘾了。
散了会，王学森驱车回家。
他刻意从老杜的药铺门前路过。
车窗摇下半截，王学森目光扫过铺面。
门楣右侧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高价收购虎鞭、鹿茸。”
紧急联络信号！
王学森把车停在药铺斜对面的弄堂口，下车走了进去。
进去时，老杜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见王学森进来，老杜抬了抬下巴，朝后头努了努嘴。
王学森径直先去了诊室。
片刻，老杜跟着进来，把门闩插上。
王学森开门见山：“我去医院见过刘忠文了，还活着。”
“你派去的人，没事吧？”
“甘成被扎了两刀，还好没在要害。死不了，但至少得养三五个月。”杜松沉声道。
王学森眉头拧了一下。
三五个月。
等于说甘成这把好刀短期内废了。
“死不了就好，可惜没能除掉老狗。”王学森颇是有些惋惜。
“刘忠文以前在特科做过锄奸队长，你以为那么好杀呢。”杜松翻了个白眼道。
王学森点了点头：“这人确实难缠。”
“这次没除掉他，以后再想下手就难了。”
“他已经起了疑心。”
杜松摆了摆手：“先不说他了。”
“老板那边有新任务。”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陶圣西和高宗武顺利脱离汪伪，到达了香岛。”
“这两人虽然参与过汪日密谈，也知道部分条款，但不清楚全部内容。”
“就算登报，也很难有真正的杀伤力。”
王学森没插嘴。
他下午才从李世群嘴里听过这件事，心里大致有数。
杜松接着道：“委座有令，让老板和徐恩曾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最新的全部条款。”
“务必揭露汪兆铭与日本人勾结的丑恶嘴脸。”
“金陵区的陈区长试过，没能得手。”
“正好陈公博和周佛海近期因为筹备新币事宜，在商界和银行跟日本人、洋人洽谈。”
“老板的意思是看看你这边有没有法子。”
王学森问：“你确定这两人手里有？”
杜松给他倒了茶水，推了过来：“根据老板的消息，周佛海未必全程参与，但陈公博是汪兆铭的心腹。”
“汪兆铭身体差，大部分时候实际起草和谈判的都是陈公博。”
“可以确定，陈公博一定掌握完整条款。”
王学森喝了一口，暼着他道：“老杜，你该不会想让我去绑架陈公博吧？”
“这帮人出门都有宪兵严密保护，别说绑架，刺杀都几乎没可能。”
“是啊，很难。”老杜皱了皱眉头。
“所以，老板才想到了你。”
王学森就笑了：“发奖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杜松笑道：“不要小家子气。”
“揭露汪伪卖国嘴脸，对整个抗日战线都有极大的好处，绝对是舆论战上的一次真正大胜。”
他伸出两根手指。
“老板说了，只要办成，至少奖励咱们二百两金子。”
二百两。
以戴老板的尿性，这已经是笔很夸张的奖金了。
关键戴笠的指令，他也不敢真正拒绝。
“行吧，我试试。”
他顿了顿：“还有事吗？”
杜松又道：“还有件私人的事。”
“杜月笙的管家万墨林托陈区长接走陶圣西的妻子和女儿。”
“陈公澍踩过点了，附近有76号的人盯着，他希望你这边能帮忙想想对策。”
王学森点了下头：“这个我知道，李世群还派人收买了陶家的佣人。”
“负责这事的是吴四保。”
“好消息是吴四保最近被家里的烂事搞的头昏脑涨，顾不上太多。”
“但我一时间还没头绪，需要先走几步看看，才能想出对策。”
说到这里，他一本正经道：
“告诉老陈，人接走了，至少两千美金。”
杜松瞪了他一眼：“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王学森理直气壮：“救人的买卖不收钱，谁还敢把脑袋往上拴？”
杜松懒得跟他扯，又道：“还有一件。”
“红票和国军在晋陕边境近来摩擦不断，委座对老板有密令，从联红改为防红。”
“以后涉及红票方面的事，要更加谨慎。”
王学森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换了个话题：“药品的渠道我拿回来了，你这边要是能走货，给我报个数。”
“能多拿就多拿。”
杜松没废话，抓起笔在一张处方笺上刷刷写了串药名和数量，递了过来。
王学森扫了一眼，记在脑子里，掏出火机把纸烧了。
他起身准备走。
杜松忽然好奇道：“你就不问问我把药卖到哪儿去了？”
王学森拉开门闩，头也不回：“我不关心那些。”
“只要我能挣钱就行。”
出了诊室，他在柜台前站住，对伙计道：“上次杜大夫给我太太开的方子，再抓两副。”
伙计手脚麻利地称药包好。
王学森提着药包出了门，往家里开去。
……
还没见家门，王学森就听到了里边传来了女人欢笑和麻将声。
用的是日语。
王学森站在门外听了几句，心里便有了数。
杨淑慧肯来打牌，冲的不是他王学森的面子。
一个过气二世祖，76号小科室主任，哪有那个分量？
是冈村太太。
婉葭能请动冈村太太这尊神，杨淑慧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冈村太太开了口，杨淑慧不来也得来。
王学森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四个女人正打得热闹。
“学森回来了。”苏婉葭朝他招了招手。
王学森走过去，依次欠身行礼：“冈村夫人，周太太，廖太太。”
冈村太太用日语笑道：“妹夫回来了，要玩几把吗？听婉葭说你麻将打得不错。”
廖太太正好摸了一手烂牌，赶忙站起来道：“正好我玩累了，老廖有高血压，我得回去盯着他。”
“学森你代我玩吧。”
王学森连声道谢，送廖太太出了门。
回来坐下，他拿起廖太太留下的牌，瞄了一眼。
玛德！
稀烂，怪不得这么好说话。
不过倒是正合心意。
今晚就不是来赢钱的。
他打得极有章法。
该喂的喂，该放的放。
杨淑慧胡了一把大的，眉开眼笑。
冈村太太也和了两把小的。
打了几圈，气氛热络起来。
杨淑慧嘴上的防线松了不少，开始聊些牌桌外的事。
“学森，你在76号待了也有段时日了。”她码着牌，漫不经心道，“没打算动一动？”
“我记得你跟汪先生关系可不一般啊。”
王学森笑道：“老师有意让我在情报系统先磨炼磨炼，不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倒是丁主任今儿跟我提了一嘴，说想把我调到金陵去，给他做警政部长助理。”
杨淑慧手里的牌停了一拍，不屑嗤了一声：“这个老丁，组建还没成立呢，自己先封上了。”
王学森赶忙接话，半夸半套话：“婶婶说的是。”
“不过谁不知道丁主任是周叔的同乡兼密友，以周叔的能力，那还不是想提谁就提谁。”
杨淑慧把一张二条推了出去，头也不抬：“哪这么简单。”
“你叔相中的人多了。”
“谁上，还犹未可知呢。”
她摸了张牌，提醒道：“还有，下次丁墨村再提到你周叔，你得长点心眼。”
“现在是人是鬼跟我家老周攀点关系都能吹上天。”
“很多事，你得擦亮眼了看。”
王学森连忙点头：“是，多谢婶婶指教。”
杨淑慧没再多说。
但这几句话已经够了。
王学森低头码牌，心里迅速盘算了起来。
周佛海两口子对丁墨村，不是器重，是嫌弃。
要是真看好丁墨村，杨淑慧根本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
这话多少也是对老丁有点怨气的。
牌局又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学森和苏婉葭合计输了三千美金。
杨淑慧赢的盆满钵满，连冈村太太也小赢了一笔。
临走时，杨淑慧心情极好，拍了拍苏婉葭的手：“婉葭，改天再约。”
苏婉葭笑道：“一定一定，婶婶常来。”
冈村太太也起身告辞。
王学森亲自送到门口，在杨淑慧快要上车时，轻声叮嘱：“婶婶，我给您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交给司机了。”
“谢谢，改天去婶家做客。”杨淑慧欢喜道。
回到家。
苏婉葭靠在门框上，撅着嘴：“三千美金啊，我心肝儿都疼的厉害。”
王学森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钱花在刀刃上，不亏。”
苏婉葭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坐到沙发上。
“学森，听杨淑慧的意思，周先生好像并不看好丁墨村？”
王学森接过水喝了一口，点头道：“丁墨村在76号干得一塌糊涂。”
“而且向来眼高于顶，尤其是吝啬贪财。”
“周佛海两口子想从他身上吸血，难。”
“大事指望不上，钱又刮不着。”
“若不是碍着个野村正一，听杨淑慧的口气，老周更倾向的是杨惺华。”
苏婉葭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没错。”
“周佛海真正的心腹一直是罗君强和杨惺华。”
“上次他想把罗君强安排进76号，被当时手握人事权的丁墨村一口回绝了。”
“要是杨惺华，自然好控制得多。”
王学森咬了口苹果，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婉儿，杨惺华是不是有个情妇叫阮小莲？”
苏婉葭看了他一眼：“是啊。”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阮小莲在东京留过学，现在市政厅档案科上班，长得挺漂亮，舞也跳的好。”
她顿了顿道：“不过这个女人过去跟过不少人，名声不算太干净。”
王学森眼珠转了转，笑了起来：
“要是丁墨村夺了杨惺华的情妇，这两人会不会撕起来？”
苏婉葭摇头：“这不是决定因素。”
“真正关键的是野村正一。”
“他现在代表海军部和外务省在背后支持丁墨村，只要他在，周佛海就只能硬着头皮推丁墨村。”
王学森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打趣道：“嗯，不错，我家女汉子最近有长进啊。”
“不过，也不用慌，李世群跟我透过底，他和影佐祯昭会出手对付野村正一。”
“日本人之间的事，不是咱们能插手的。”
“咱们要做的，是把丁墨村这边的路堵死。”
他把苹果核丢进烟灰缸，擦了擦手：
“明天丁墨村跟清水董三约了去日本俱乐部打网球，让我过去当翻译。”
“你看能不能想法子把阮小莲约出来，找个由头领到俱乐部，给她和丁墨村制造点碰面的机会？”
苏婉葭眼睛亮了：“你要怎么做？”
“丁墨村是色中饿鬼，阮小莲留过洋正好对他的胃口。”王学森略作沉思后，老谋深算道。
“另外，顺便给阮小莲透点风声，说丁墨村马上要当警政部长了，前途无量。”
“杨惺华的地位本来就不如丁墨村。”
“再有清水董三这层关系衬着，丁墨村在阮小莲眼里只会更值钱。”
“以丁墨村对女人的手段，怎么也比杨惺华更讨女人喜欢。”
“他应该很容易把阮小莲拿下来。”
苏婉葭越听越兴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杨惺华要是在周佛海那儿告状，李世群和影佐再除掉野村正一。”
“破掉丁墨村警政部长的美梦还真有希望！”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捧着王学森的脸大叫：“达令，你可真是个天才，这么复杂的事，你这么快就想好了对策。”
“我看诸葛亮再生也比不过你。”
王学森多会哄女人啊，立马一本正经道：“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位贤惠的女人。”
“有你，我能不厉害吗？”
苏婉葭被他哄得浑身酥软，顿时来了兴致，搂住他的脖子喃喃：
“走，上楼。”
“我给你当姑……”
她脸颊飞红，改了口：“当闺女去。”
王学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楼梯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