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王学森点了根烟,脑子里把刘忠文住院这件事反复过了一遍。
仁济医院?
有意思。
他和杨宏昌有私交,这事应该瞒不过李世群、刘忠文。
刘忠文若真伤得爬不起来,李世群就算不把他藏进宪兵队,也一定会送去日本陆军医院。
那地方守卫森严,医生、护士、药房,几乎全在日本人眼皮底下。
偏偏选了仁济医院。
这是怕自己不好下手?
还是怕自己不上钩?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切”的冷笑一声。
刘忠文这老狗昨夜没死,今天就开始钓鱼了。
可惜。
鱼饵太臭。
他王学森又不是街边馋嘴的野猫,闻见腥味就扑上去。
李世群会不会不知道这是个破绽?
当然知道。
以李世群的谨慎,真要借此查自己,绝不会摆得这么明。
大概是顺水推舟,既安抚老刘,又顺便看一眼自己的反应。
若自己真急吼吼跑去仁济医院动手,那就等于把脑袋伸到刀口下。
李世群不会心疼。
只会失望。
王学森理清思绪,将烟头丢出窗外,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到了76号。
王学森下车,随手把车钥匙丢给调度室的一个科员。
“把车擦干净点,昨晚沾了晦气。”
那人连忙赔笑:“是,是,王主任放心。”
王学森进了楼。
刚坐稳,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李世群和叶吉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学森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大哥,嫂子。”
李世群面色温和的打量了他一番:“学森,昨晚你们在戏院的事,我都听说了。”
“很险啊。”
王学森笑着给两人让座:“托大哥的福,侥幸逃过一劫。”
“可惜的是,日本人插了一脚,打乱了林队长安排的计划,让张老贼跑了。”
他说得自然,脸上还带着几分遗憾。
仿佛昨夜他真是奔着张啸林去的。
叶吉青坐下后,忍不住道:“多险啊。”
“学森,要不是你劝我,我指不定就去了。”
说着,她转头瞪了李世群一眼:
“你也是,真不知道怎么想的,什么局都敢让我去。”
“这要去了,我还能有命回来?”
李世群背着手,心里暗骂一声蠢婆娘。
昨夜派叶吉青去更新大舞台,不过是他嘴上敷衍刘忠文的客套话。
他怎么可能真把自家太太丢进那种局里?
李世群脸上仍旧笑着:“我哪舍得让你去?”
“也就是同老刘说话时随口一提。”
“再说了,学森办事,我放心。”
王学森赶忙谦逊摆手:“大哥这话折煞我了。”
“昨晚若不是大哥运筹帷幄,派了刘主任和其他弟兄保护我,我怕是就栽在老四手里了。”
李世群看着王学森,笑意不减:“张啸林活着就活着吧。”
“汪先生新政府马上要成立,姓张的为了拿浙省那边的位置,只能乖乖跟咱们合作。”
“俞叶枫一死,丁墨村那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你的美货渠道也回来了。”
“张啸林吃了这么大的亏,总得吐点东西出来。”
“算下来,昨晚并不亏。”
王学森点头:“大哥说得是。”
李世群说到这里,神色严肃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林芝江手下竟然藏着红票,还敢当众对你和老刘下手。”
“那个老四我知道。”王学森道。
“之前他跟着丁墨村的时候,因为我克扣过他几次工资,心里一直有怨气。”
“后来他辞职离开76号,我还当他是混不下去另谋出路。”
“只是我记得这人是军统,怎么还成了红票?”
他一脸的不解。
李世群道:“救他打伤老刘的人,就是红票。”
“名叫甘成。”
王学森脸色微变:“红票?”
“那林队长岂不……”
李世群放下茶盏,“林芝江已经被我控制了。”
“我希望你去审审他。”
王学森没有立刻答应。
他皱着眉,像是在权衡轻重。
叶吉青冷哼一声:“这帮人屁用没有,天天在楼里吃空饷。”
“丁墨村马上就要滚蛋了,他们还跟苍蝇一样赖在这碍眼。”
“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趁机收拾了,难道还留着过年?”
王学森沉吟片刻,故作谨慎道:“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劝他们辞职,离开76号?”
李世群点头:“没错。”
“林芝江手下这批人都是军统。”
“我跟军统有生死之仇。”
“用他们,我不放心。”
“杀了吧,他们毕竟又是丁墨村的人。”
“传出去,不利于日后招降。”
“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自行离开。”
“你意下如何?”
王学森轻轻叹了口气:“行。”
“我去跟他们谈。”
“给他们发双倍月薪,打发他们滚蛋得了。”
“反正楼里也不缺这几个闲人。”
李世群点头笑了笑。
这小子办事就是圆滑到位。
既没有替林芝江求情,也没有把事做绝。
该懂的都懂。
叶吉青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学森办事省心,多给他们一个月工资,就当打发了这群霉鬼了。”
李世群又道:“对了,前几天金陵那边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王学森摇头:“没有。”
“我最近都忙着俞叶枫的事。”
“金陵方向没什么人脉,消息慢。”
李世群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敲:“陶圣西、高宗武受山城蛊惑,在杜月笙的安排下出逃香岛。”
“这两个人,一个是宣传口的,一个是外交核心。”
“他们参与过去年十二月底,汪先生与日本人关于新政府秘密谈判事宜。”
“一旦泄露出去,对即将成立的新政府将会是沉重打击。”
“汪先生对此十分愤怒。”
王学森听完,皱了皱眉头道:“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叶吉青放下茶盏,柔声道:“哎呀,跟你大哥,有什么不能讲的?”
王学森压低了些声音:
“虽说眼下日军势头正猛,但随着战线一天天拖长,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悲观态度。”
“像我这样的人,没居高位,又有王家作保。”
“哪怕将来真有个万一,顶多罚点钱,坐几年牢也就出来了。”
“大哥,您可得多想想。”
这话一出,李世群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他当然考虑过这些事,但这不是能挂在嘴边的。
王学森见李世群不言语,立刻补了一句:
“大哥,我是站在自家人和商人的角度说话。”
“您别介意。”
“我当然希望汪先生新政府能站稳脚跟,跟大哥飞黄腾达。”
“只是眼下世道太乱,做兄弟的,有些话不吐不快。”
“拳拳之心,还请大哥见谅。”
李世群盯着王学森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学森是个实在人啊。”
叶吉青看了眼王学森,满眼欢喜。
王学森说话有分寸,又敢点到要害。
有些话,她这个枕边人说了好使,外人说反而更方便。
李世群端起茶喝了一口,恢复了平静:
“日后的事,先不说。”
“眼下有几件事,是急需要去做的。”
王学森坐直身子:“大哥吩咐。”
李世群道:“陶圣西的妻儿尚在上沪。”
“此人向来顾家。”
“汪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监控他的家室,看能不能把陶圣西钓回来。”
“我原本想交给四保去做,但他为人太粗,我怕打草惊蛇。”
“你觉得交给谁合适?”
王学森几乎没有迟疑:“老胡。”
“情报处本来就擅长盯梢。”
“让老胡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装成佣人混进去。”
“再把电话线控制住。”
“门口、后门、菜场、学校,都派人盯死。”
“二十四小时轮换。”
“陶圣西真要联系家里,总能摸到一点线。”
李世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四保干不了这种细活。”
提到吴四保,叶吉青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除了带人砸门抢东西,还会什么?”
李世群没接这话,只继续说道:“另外,我最近得去趟青岛。”
“汪先生要与梁鸿志、王克敏那边进行三方密谈。”
“安保工作需要我过去协助。”
“再者,新政府筹备事宜也多,陈璧君一直在催我过去。”
“最近我留在上沪的时间会少一些。”
“楼里的事,我打算暂时交给老胡代管。”
“你帮我盯着他点。”他着重点了一句。
王学森点头:“那是肯定的,上回他卖我那事,我可记着的。”
“大哥放心,我肯定盯紧了。”
李世群满意地笑了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叶吉青,又站起身:
“我还有事。”
“你嫂子跟你聊两句。”
李世群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随口道:“对了。”
“别忘了,抽空去看看老刘。”
王学森神色自然:“好的,大哥。”
从李世群的语气来看,刘忠文应该受伤并不重。
所以,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其实也是提醒。
仁济医院只是一个无聊的局。
对李世群而言。
他是乐意自己跟刘忠文结死仇的,甚至有意揭开刘忠文的底牌给自己看。
这样有利于自己和刘忠文继续斗下去。
单从这一手平衡术来说,老李还是有点手腕的。
李世群走后,办公室里一下清静了。
王学森带好门。
难得啊,能跟嫂子单独处一会儿。
“嫂子,有何指示。”他坐了回来,挨着叶吉青坐了下来。
这要别人,叶吉青早就冷眼呵斥了。
可学森能是别人吗?
那是她每天晚上和老李办事时的催化剂。
叶吉青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泯了一口。
王学森很懂事,也不催促。
洗了果盘,切好端到叶吉青面前:
“嫂子,吃点水果。美货的事,我这边尽快跟进。”
“俞叶枫和白俊奇是死了。”
“但美国人忌惮的可不是俞叶枫一个人,而是青帮那块招牌。”
“俞叶枫一死,口子肯定能松些,多少能出点货。”
“可要想把渠道完全接过来,还得大哥和张啸林谈。”
“看能不能彻底要过来。”
王学森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早有盘算。
庆福那边一定会劝张法尧把美货渠道吃干抹净。
张啸林刚刚遭了一刀,眼下正是要收拢产业的时候。
这时候谁去跟他抢渠道,谁就是仇人。
叶吉青想发这个财?
门都没有。
张、李不斗,他王学森拿什么在夹缝里捞好处?
这盘棋,得让他们一环扣一环地咬起来。
叶吉青翘着兰花指捏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点头道:“嗯。”
“改日你陪我亲自去趟张公馆。”
“你大哥不在,我去谈。”
王学森立刻笑开了花:“好啊,好啊。”
“嫂子亲自出马,张啸林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
“我到时候就在旁边端茶倒水,给嫂子壮声势。”
叶吉青被他说得一笑,抬眼看了他一下:
“少跟我贫。”
她说着,目光往王学森腰间扫了一眼随口问道:“学森,你结婚这么久了,怎么不跟婉葭要个孩子?”
王学森叹了口气道:“大嫂,实不相瞒,婉葭不想要。”
叶吉青挑眉:“她不想要?”
王学森摊手道:“可不是嘛。”
“你就说昨天,那子弹几乎是擦着我的耳朵飞出去的。”
“现在军统、中统,红票全都在上沪活动。”
“刺杀一天比一天多。”
“我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还能陪嫂子说笑,明天指不定就让人拿枪打成筛子。”
“这时候要孩子,那不是造孽吗?”
叶吉青白了他一眼,嗔笑道:“傻子,越是这时候越要生孩子,好歹给自己传个种啊。”
王学森摇头苦笑:“我也提过,婉葭有自己的一本算盘。”
“没孩子,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人家好改嫁。”
“商人家的女子,想得多。”
“嫂子你还不明白吗?”
“这世道有几个能像你和大哥一样,生死相济,情比金坚?”
这话既回避了生孩子的话题,又顺手把叶吉青和李世群捧了一把。
叶吉青果然听得舒服。
她轻轻点头,语气也软了些:“也是。”
“如今这年月,女人跟错了人,一辈子都毁了。”
“婉葭能这么想,倒也不算错。”
王学森笑道:“所以说,嫂子有福气。”
“大哥位高权重,对内又顾家。”
“云书、云香也听话。”
“外头多少太太私底下羡慕您呢。”
叶吉青瞥他一眼,娇嗔道:“你这张嘴,迟早哄死人。”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嫂子这话冤枉我。”
“我哄别人,那是逢场作戏。”
“在嫂子面前,我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叶吉青被他逗得眉开眼笑。
说了几句闲话,她擦了擦手,正色道:“学森,我知道婉葭人脉广。”
“你什么时候让她多约一约杨淑慧?”
王学森略作诧异:“哦?”
“嫂子是有指示?”
叶吉青靠回沙发,环抱酥胸道:“还不是为了警政部长一职。”
王学森没有插话,顺势倒了杯热茶放到她手边。
叶吉青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上次建议你大哥竞选警政部次长一职,你大哥听进去了。”
“陈璧君倒是给了暗示,愿意推举周佛海做警政部长。”
“汪先生决不允许周佛海同时肩挑财政和警政。”
“到时候周佛海顶多挂个名,实权还是会落在你大哥手里。”
王学森双眼一亮: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说话时,视线不经意从叶吉青胸口掠过,又落在她交叠的丝袜美腿上。
叶吉青哪里看不出来。
她抬手在王学森胳膊上打了一下,嗔道:“跟你说正经事呢。”
王学森连忙坐端正了:“是,是。”
“确实是好事。”叶吉青说回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