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佛海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听到风声,他可能要推丁墨村就任警政部长。”
王学森脸上浮出几分糊涂:“不应该吧?”
“丁墨村勾结俞叶枫、野村正一的事,大哥肯定早就上报了。”
“周佛海还敢用丁墨村?”
叶吉青哼笑一声:“你就跟我装糊涂吧。”
“首先,丁墨村遭遇重创,周佛海作为同乡和CC系的老关系,这时候拉他一把,丁墨村不得拼死效命?”
“再者,丁墨村跟你大哥的梁子是解不开了。”
“他要真做了警政部长,拿到了警察治安权,你大哥在上沪就会寸步难行。”
“这倒是个麻烦。”王学森皱眉点头。
叶吉青道:“周佛海深知汪先生会防他一手。”
“他把丁墨村顶到前台来,你大哥就被动了。”
王学森皱眉问道:“丁墨村都吃里扒外了,周佛海还推得动吗?”
叶吉青道:“不要小看周佛海。”
“这人八面玲珑,外务省、陆军那边都认他。”
“我甚至怀疑,丁墨村与野村正一合作的事,本来就是他默许的。”
“而且这件事具体操作的是丁子俊。”
“丁墨村只要咬死自己蒙在鼓里,就能摘得干干净净。”
“哪怕汪先生心里不舒服,也拿不出真凭实据。”
“他要推丁墨村,大概率是能上的。”
王学森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起来:“嗯。”
“嫂子希望我做什么?”
叶吉青道:“我希望你从杨淑慧那里,探出周佛海对丁墨村真正的态度。”
“同时,看能不能挑拨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句话。”
“警政部长必须落在周佛海头上,决不允许丁墨村染指。”
王学森明白了。
李世群现在想要的不是周佛海倒台。
恰恰相反。
周佛海坐上警政部长,李世群才有机会在背后拿实权。
可丁墨村若坐上去,那就麻烦了。
丁墨村再虚,也能借警政系统翻身。
到时候他和李世群之间,就不是争76号那点权,而是整个汪伪治安系统的刀把子。
王学森心里冷笑。
这局有意思。
李世群怕丁墨村翻身。
丁墨村怕李世群彻底掌权。
周佛海想用丁墨村牵制李世群。
汪兆铭又怕周佛海尾大不掉。
每个人都在棋局之中啊。
“嫂子,我明白了。”
王学森点头道:“这几天我就让婉葭约牌局。”
“不过杨淑慧可是出了名的黑市老手,贪财也是出了名的。”
“嫂子怕是得……”
叶吉青立刻道:“放心吧。”
“亏待不了你。”
“你花了多少钱,想要什么,回头尽管找嫂子报销。”
王学森嘿嘿一笑:“有嫂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最近心思可能会多点放在陶圣西那边。”
“我得盯着老胡。”
叶吉青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好盯的。”
“他们人虽然跑了,但这都一个星期了还没公报。”
“说明这两人虽然参与了《汪日密约》谈判,却不见得搞到了原本。”
“没有原件、合约,光靠口说,没什么用。”
王学森心头一动,没插嘴,继续倾听。
有句话叫啥来着:“一句漫不经心的说话,教我疑惑解开。”
搞情报的,多听多看是基本素养啊。
叶吉青继续道:“原件都是陈公博一手起草的。”
“能落他们手里吗?”
“所以你心思还是多放在杨淑慧身上。”
“陶圣西家眷那边,让老胡盯着就行。”
王学森连忙点头:“好的,嫂子。”
“我尽快给你探听到消息。”
他说着,目光往叶吉青圆润的胸脯上又瞄了一眼。
叶吉青抬手戳了戳他的脑门,笑骂道:“没大没小。”
王学森捂着额头,满脸委屈:“嫂子,天地良心,我真没半点歪心。”
“好了,你忙吧,我得走了。”
“要不你大哥醋坛子又该翻了。”
叶吉青笑了笑,一抚翘臀裙摆,扭着腰往门口走去。
王学森送到门外,恭恭敬敬道:“嫂子慢走。”
叶吉青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记住,杨淑慧那边要快。”
“别让你大哥失望。”
“这事拖不得。”
王学森立刻道:“明白。”
等叶吉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学森才收回目光。
收敛心思,他迅速的盘算起来。
高宗武、陶圣西是一月三号出走的。
如今算下来,已经近十天。
这两人到了香岛也有些时日了。
如果手里真有密约文档,山城早该铺天盖地登报公示,把汪兆铭的脸皮撕下来踩进泥里。
可现在没动静。
八成还是没搞到关键原件。
这二人像一把刀。
刀是好刀。
可没有文档,就等于没开刃。
光靠嘴说,杀伤力有限。
汪兆铭甚至能倒打一耙,说他们受山城收买,故意污蔑新政府。
王学森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
这事不能碰深了。
知道风声就行。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这一圈人全部送到该去的位置上。
丁墨村绝不能做警政部长。
一是太菜,压根不是李世群的对手,纯粹浪费自己时间。
不能让周佛海再缩在背后,必须得让李世群膨胀,逼周佛海正面交手。
当然,李世群也不能快活了。
张啸林得继续在买卖、地盘上牵制他。
只有他们彼此咬着,自己才能坐在中间吃肉喝汤。
目前来看,自己的每一步计划都在稳健推进。
王学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该去见林芝江了。
……
羁押室内。
林芝江坐在木椅上,脚边丢了好几个烟头。
他虽然被关着,却没戴镣铐。
屋里两个看守都是审讯室的人,见王学森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主任。”
王学森从兜里掏了包骆驼丢给其中一人:“出去抽根烟休息会。”
“是!”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林芝江立刻起身,压低声音道:“怎样?”
“老李同意放我走了吗?”
王学森微笑点头:“同意了。”
林芝江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一块石头。
“玛德,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学森没急着说别的,先问道:“老四怎样了?”
林芝江脸色沉了沉:“被刘忠文扎了一钉子。”
“还好没淬毒,也没伤到要害。”
“昨晚后半夜就醒了。”
王学森眉头微皱:“谁救的?”
林芝江看了他一眼:“叫啥名不清楚。”
“老四当时意识不太清醒,只知道那人和刘忠文打了一架。”
“老王他们接到通知时,老四被人放在一条胡同巷子里。”
“怎么,不是你的人吗?”
王学森摇了摇头:“是我托人从黑市请的高手。”
“但具体请的是谁,人家没透露。”
“这是规矩。”
就算是兄弟,说话也得留七分,这是生存原则。
林芝江点点头,没有追问:“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叫弟兄们收拾收拾,今儿立马离开76号。”王学森笑道。
“我给你和弟兄们要了双倍月薪。”
“待会别忘了去财务室拿钱。”
林芝江怔了一下,随即笑骂:“还给双倍钱?”
“这魔窟头一回吐银子。”
王学森道:“不拿白不拿。”
“钱拿了,赶紧走。”
“出门之后先别聚在一起,分散住几天。”
“老胡的人可能会盯一段时间。”
“尤其你,别喝两口黄汤就到处吹牛。”
林芝江脸色一正:“明白。”
“弟兄们那边我会交代。”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老四让他安心养伤。”
“这笔账记着。”
“但现在不是找刘忠文拼命的时候。”
林芝江咬了咬牙,点头道:“我知道。”
“凡事听老板你安排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王学森,神情认真了几分。
“老板,我必须承认,你做的事确实不是我们这些粗人能干的。”
“能跟你混,很荣幸。”
“我代老四一家向你致谢了。”
王学森笑了笑:“少来这套。”
“你们要真谢我,就都把命保住。”
“活着,才有好日子。”
林芝江重重点头:“好。”
王学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
“出去以后,别急着联系老王。”
“有人问,你们就是被老李赶出去的丧家犬。”
“越窝囊越安全。”
林芝江咧嘴一笑:“这个我擅长。”
王学森打开门,两个看守立刻站好:
他淡淡道:“把林队长带财务室。”
“领双倍月薪。”
“领完之后,送他们出去。”
看守应道:“是,主任。”
……
中午。
王学森买了只果篮,去了仁济医院。
到了三楼特护病房,门口守着两个76号特务。
见到王学森,两人立刻让开。
“王主任。”
王学森笑眯眯道:“老刘醒着吗?”
“醒着。”
王学森点点头,推门进去。
刘忠文躺在床上,右手拿着报纸,左臂搭在被子外,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
王学森把果篮放下,笑着打招呼:“老刘,咋样?”
刘忠文把报纸折起,语气平静:“还行。”
“被划了几刀,废了条手筋。”
“死不了。”
王学森啧了一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废了你一只手。”
“不简单啊。”
刘忠文看着他,自嘲笑道:“我跟李主任说,你想杀我。”
“甚至有可能是红票。”
“李主任不信。”
王学森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哥英明。”
刘忠文道:“他说,他不相信你会这么蠢。”
“会派一个我认识的特科老队友来拦我。”
“那不是把红票两个字刻在脸上吗?”
王学森耸了耸肩:“我也觉得自己没那么蠢。”
刘忠文摇头:“不。”
“这正是我觉得你可怕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你是戴笠的人。”
“现在我已经被你绕糊涂,有点看不清了。”
王学森拿起桌上的橘子,掰了一瓣丢进嘴里,含糊道:“不急。”
“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反正,你也不会杀我了。”
刘忠文眼神微动,刚要开口。
王学森抬手指了指他,直接打断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只要张啸林不死,你就得保我活着。”
刘忠文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冷笑道:“没错。”
“你要死在别人手里,那绝对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在我没弄清之前,你最好别死。”
王学森笑了:“托您鸿福。”
“我敢保证至少会死在你后头。”
刘忠文没有生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他单手去拿床边长衫。
左手显然使不上劲,动作不太方便。
王学森看着他:“不再住几天养养?”
刘忠文用右手抖开长衫,慢慢往身上套。
“李主任都能想出这么蹩脚的方式来试探你,摆明了就是偏向你。”
“他没把我的谏言当回事。”
“我再住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王学森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长衫扣子一颗颗扣好:
“你这人就这点不好。”
“老有被害妄想症。”
“那你是红票吗?”刘忠文问。
王学森替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头看他:“你看我像吗?”
刘忠文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我倒是希望你是。”
王学森眉头一挑:“这是什么道理?”
刘忠文道:“但你好像真的不太像。”
“我更希望你是军统。”
“因为主任跟军统誓不两立。”
“他要知道你是红票,或许只是难受一下。”
“要知道你是军统,他会后悔。”
“我希望他后悔。”
王学森撇了撇嘴:“你这人有点心理变态。”
刘忠文没有否认。
他坐在床边戴好眼镜:
“王学森,我早晚会把你看清楚。”
王学森从果篮里拿了一根香蕉,放到他手边:
“慢慢看。”
“眼睛不好就多吃水果。”
“养伤少动脑。”
“动多了容易秃。”
说完,他走出了病房。
刘忠文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长衫上的扣子。
每一颗都扣得整齐。
他忽然兴奋的笑了起来,像是猎手找到了心仪已久的猎物。
“王天牧、甘成、威尔逊、冈村队长……”
他低声念着,把桌上的香蕉拿起来,单手剥开。
“各路通吃。”
“越来越有意思啊。”
……